“那么,孩子,你是否发自内心觉得我高高在上,便对我诚惶诚恐,认为我超然人间呢?渴望对我寄予某种念头,为我坦诚自己的身心呢?”
佩得罗立刻摇头,便有些明白了。
“另外,现在你知道原始魔法是存在的,可以是很强大的,是么?”
点头。
“原始魔法有什么特别的吗?”原始神循循善诱。
佩得罗仔细回想方才原始神是如何解释祂的魔法的,醍醐灌顶。
“没什么特别的……它只是一种力量。”
小鹿点点头:“不错,你见识到了原始魔法,相信它是存在的,相信它能对你有所助力,仅此而已。这是最单纯的相信罢了。”
“这就是我诞生的原因:很久以前,人类不知不觉在自然中、生活中发现了盖亚大陆上魔法的力量,他们使用它,相信这种力量能促成他们想要的结果。魔法力量本身在最开始并没有被赋予太多特殊的意义。这就是人类的原始魔法。”
佩得罗明白了,这就像水能行舟也能灌溉,人们会用堤坝蓄水,会借水源开垦良田。水能做各种各样的事,人们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利用水的力量。但谁会觉得水有值得崇敬的意味在里头呢?
不会,因为水就是水罢了。
魔法,也只是魔法罢了。
“那你为何说你与黑白神不能混为一谈?”佩得罗又问,“你和黑白神的区别是什么?”
小鹿恬静地立着,声音也像流水一般自然:“我、奥罗拉、达尔克皆因人类相信魔法,诞生于世,天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与我不同,奥罗拉和达尔克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他们发现了另一种区别于相信的力量,更精准、更强韧,人类管那叫‘信仰’。”
“当人类定义黑白魔法时,魔法中的恶意与否就成为了我那弟妹的本质。他们行走世间,时常显现他们非人的力量,不断召集追随者;反过来,人类因为我弟妹的做法进一步规训魔法,排除异己,强化了他们二位的矛盾。”
“由此,他们被抬上无人可及之处,如此便成了人类的‘神’。当仰望高处时,相信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新的信仰,这就是他们的力量本质。”
“他们诞生仅仅五百年,便让几乎所有使用魔法的人类相信了这世界上就该有黑白魔法之分。我的力量衰退到近乎于无,最后,只能坐视他们争权夺利,斗得两败俱伤,最后双双陨落、元气大损。”
这样的做法在如今依旧没有改变,安达尔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皆是一片沉重。特别是当下白神强行收纳信徒,意图让自己的地位深入人心,让王都一片压抑恐惧,看来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一千五百年前,黑白神不过有五百年岁月。你比他们整整多活了两千年,如何衰弱到毫无反抗之力?”波塞冬皱眉不解。
小鹿低下头,淡淡地说:“这得问问人类去了。我并未强求,落到如今地步,大抵是顺势而为的后果罢了。”
波塞冬就在心里“问”安达尔,对方只是叹了口气,回答:“两千年前的人类魔法尚且不成熟,何谈理解魔法?原始神存在那两千年,怕是没有太多人深入追究魔法本质,才没让祂产生异变。”
“是非曲直,各执己见。一旦有了定义,尤其是善恶与否的定义,人类必定争论不休,都想将那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由此必生祸端。”
“波塞冬,你也知道,不同于大海的海族,人类生命的更迭从来都不是简单地重复前代的轨迹。整整五百年的黑白魔法之争,数十代的人类生命更迭,其中的分歧和隔阂怕是翻了百倍都不止。”
波塞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安达尔也无奈地说:“波塞冬,这只是最简单的理由了,想让我完全说与你听,怕是三天三夜都不够。”
人类真是复杂,波塞冬心中第无数次慨叹道。
“你当时真的甘心这么失去你的力量?既然黑白神能让自己超然人间,你为何不同样做?”波塞冬又问那原始神。
原始神刨刨土,道:“我行走世间,有千年时光都生活在人类之中,那种感觉很自在,所以我从无兴趣过分暴露于人前。我既不喜欢,也与我顺从自然发展的本质相违背。”
“何况,我并不想像我那幼稚的弟妹那样,在人类中变成真正的‘神’。”
“人类对这个称呼赋予了强烈的寓意,我并不觉得它适合我或者我的弟妹。”
波塞冬道:“因为世界上本就没有神,只有力量超乎寻常的存在。只要理解了本质,便不必要高高奉在神位上。”
小鹿刨土的动作停了,半晌,祂温顺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即使人类称呼我们为神,对我而言,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代称罢了。”
原始神的语气始终那么淡然,这淡然反而让安达尔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大。
谈及自己可能消亡,祂好像只有点遗憾,并不放在心上。苟延残喘千百年,祂却没有失了尊严。这过分的平静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就像当初的波塞冬一样,帝鲸那时的木然只是因为被深渊蒙蔽了心。
原始神卡俄斯会是同样的情况吗?
“你说过,你愿意帮我们,一部分是因为性格,一部分是因为本质。你们三位魔法神的本质是诞生就决定的,性格却是自己选择的。”安达尔确认了一遍这个说法,他要排除潜在的风险。
小鹿微微颔首,这时祂的身形又大了一圈,快接近亚成期了。想来是因为众人在此不断加深对原始魔法的了解,才使祂的化形逐渐成熟。
“那一千五百年前,奥罗拉神和达尔克神为什么发动了战争?”安达尔问道,“这是他们的魔法本质作祟,还是变幻的性格也有影响?”
小鹿道:“都有。奥罗拉的魔法被定义为不能伤害,达尔克正好相反,他必须伤害。不过,魔法的定义并不是绝对的限制,如果他们想,使用相反的魔法也不是难事——他们毕竟是同胞所出。本质不能完全决定他们的做法。”
“说来也怪,我们三个人类魔法神,应人类的信念而生,自然也有许多地方和人类相似。喜怒哀乐、爱恨嗔痴,皆存于我等之身。所以,就像人类一样,我们降生时是何模样,不代表往后一成不变,一定要同最初的性格别无二致。”
安达尔回想了一下,印象中黑神是一直在害人不假,反倒是白神,三十多年前就想让自己胎死腹中。要论性格大变乃至出格,白神才是两位之中挑头的那一个。
“所以,我一直认为那场争斗和魔法本质无关。”小鹿慢吞吞地说,“他们……大吵了一架。”
安达尔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吵架?”
小鹿叠起修长的四肢,缓缓卧在地上,垂着头。
“我说过,他们彼此相爱,一体同生,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存在了。他们比爱自己还爱自己的另一半。”
“同样的……爱之深,恨之切。”
“先心生恨意的,是达尔克。”
——这其实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一对孪生兄妹彼此争吵,互相伤害。然而,因为故事的两个主角是盖亚大陆上最强大的存在,任何伤害都是血流成河、伤亡惨重。
——双神诞生之始,力量就是不平等的,奥罗拉茁壮,而达尔克羸弱。因为人类在大多数时候不会伤害同类,伤害悖逆公序良俗,还可能使自己遭遇责罚。黑魔法自然不受人类青睐。随着黑白魔法之分愈加明确,愿意使用黑魔法的人就越来越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无数次魔法伤害事件中,黑魔法神慢慢被推往“邪神”的王座;对应的,白色的“善神”冉冉升起。然后,某个时刻,奥罗拉明悟了一件事:正如追随者所言,她为善,他为邪,那就应当势不两立。惩恶扬善,天经地义。
——达尔克不费任何功夫就明白了姐姐的决定,于是他先一步表明了自己的决心:他撕裂了自己与姐姐的联系,那份痛心是如此决绝,连带着在姐姐的背上也留下一模一样的伤痕。奥罗拉恼羞成怒,姐弟俩在自然中、人群中、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使用魔法争斗。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黑白神相斗,白神正气凛然,而黑神凶煞难驯。
——人类追随着各自的神,迅速把自己卷进了这场神战。白神座下几乎是整个大陆,黑神麾下则单薄得可怜。但问题在于,为白魔法献身的人有不能伤害的底线,使用黑魔法的人却恰恰相反。就这样,血海在白神的裙摆底下迅速蔓延,而她竟无力阻止。
——直到她的信众偷偷开始使用黑魔法自保,如此竟进一步壮大了黑神的力量。此时奥罗拉想灭达尔克,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战争的时间越来越久,血海迅速吞没了整片大陆,直到会用魔法的人几乎消亡,剩余的人视魔法为洪水猛兽,两个疲惫不堪的神才不甘心地停了手,败退回各自的封印中,为了复苏力量而休眠千年。
“……而后,魔法还是幸运地在人类文明中留下印记,在盖亚大陆一路传承下来。现在的格局,也许比一千五百年前更加复杂了。”原始神卡俄斯很慢很慢地说完话,趴在草地上,不动了,仿佛这故事也耗尽了祂所有的精力。
佩得罗憋得脸颊涨红,差点对着小鹿出言不逊。吵架造成了一场战争?黑白神就这么草菅人命,他们算什么啊?
安达尔拍拍他的肩,冷声问道:“这听起来只是一场战争的叙述。那么,这两尊神明是为何争吵呢?”
“至亲至爱的手足认为你应当伏诛。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引起分歧和伤害的呢?”小鹿低声道,流光溢彩的身体黯淡失色,和故事一起回到千百年前的悲伤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