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黑神小声道，仿佛看见了一个鬼故事。一千五百年前，他和姐姐早就达成共识，他们共同的长兄已经接近衰亡，不需多少时间便要彻底消散。没想到千百年过去，祂竟然还存在，甚至还有足够的力量完成化形！

当然，他并不能分辨巨鹿身上原始魔法的区别，波塞冬那点小小援手，倒是替原始神稳住了场面，收效甚佳。

白神却眯起了那双异瞳：“如果长兄执意干涉，我和哥哥不介意先对你出手。”

另一侧，黑神震惊不复，只是冷笑一声，居然没有否认白神的提议。

这就是同胞手足的魔法神，任凭他们自己怎么斗得你死我活，一旦有第三方插那一脚，他们必然会将敌意一致对外。

原始神对这番威胁无动于衷：“请便。我要说的是，我已经选择了人类大公的阵营。一千五百年前你们使着小性子，差点毁灭了盖亚大陆，如今，我不能再由着你们任性。”

白神笑了，那模样森寒而狰狞：“荒谬。来这草原的途中，我可一直没感受到你的气息。直到我们进入了一定的范围——也许是你刚刚发现我们的到来——你的力量才猛地攀升，在我们面前化形。”

“你要是想继续藏，谁都不会注意到你。可你偏偏要化形，偏偏要在我们一齐现身这种关头，费力争这一口气，那就意味着你这模样肯定坚持不了太久。你现在根本没有单独和我们叫板的资格。”

她倒是反驳得爽快，一口一个“我们”说得无比顺溜。黑神抱臂悬在半空，脸色渐渐阴沉下去，并没有搭腔。

白神依旧紧盯着巨鹿的眼睛：“你要是不自量力，随你。不过，此番我们不是为你而来，懒得与你费劲纠缠。只要你把你身后的那几个魔法种交出来，我们就不在这里找你的麻烦。”

“长兄，你考虑仔细了。”

语罢，黑白神的目光齐齐聚焦到安达尔身上，他是面无表情，但他身边的波塞冬可不会忍耐，脸色一寒，帝鲸魔法的澎湃威压便直冲云霄而去。

“果然如姐姐所说，好一个瓦伦丁。”黑神嘻嘻冷笑，动动脖子，开始活动筋骨。

黑白双神不再像之前那般忌惮帝鲸魔法，他们已经恢复全盛时期的力量。若是二打一，力量受损的波塞冬要护安达尔他们周全，也不容易。

佩得罗担心地看着天空，耳朵突然一尖，听见远处有远处的山丘之外已经隐约有了嘈杂声。黑白魔法的气息纠结成团，准备要翻过山脊来了。

是黑白神的追随者！

黑白神不约而同地攒起迎接胜利的笑容。

离这片草原最近的信徒正源源不断地涌来，蚂蚁多了咬死大象，这种情况下，就算多了一个纯血魔法种和一只来历不明的精神体，又有什么用呢？

原始神自然识得局势，绷起了身子。祂自己无力应对这围困，有能力应对的只有那两位帝鲸。但祂始终没摸透他们的底细，还真有些拿不准该战还是该逃。

下方，安达尔也发现了黑白神的援军。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身就找上了佩得罗的视线。

“跑。”

安达尔说。

佩得罗心跳停了半拍。但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莉莉丝脚下的传送阵金光大作，连佩得罗一起笼罩在内。金光盛极而衰，两个魔法种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安达尔见状，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黑白神似乎不太在意有两个魔法种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遁，他们的第一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安达尔。

波塞冬瞧瞧远处攒动的人山人海，再看看黑白神那胜券在握的模样，摇摇头：“他们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梅雷迪丝在空中兴奋地飞来飞去，不停地用胸鳍去拍波塞冬的额头。

“我来。”她按捺不住了，这热闹她感兴趣得很，“小翅膀”把波塞冬的脑门拍得噼里啪啦响。

“你来你来。”波塞冬啼笑皆非，躲开梅雷迪丝的连环拍，“别闹出人命。”

梅雷迪丝一听，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安达尔看着好笑，却不明就里。波塞冬就把他拉到一边，小声笑道：“让她玩去。上回在黑神殿吃的亏，这仇她可记到了现在。不狠狠报复回去，就不是梅雷迪丝了。”

这位帝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活泼了？安达尔颇为吃惊，但波塞冬也是，来回一趟大海，好像很多事都有了变化。

梅雷迪丝抖抖尾巴，飞到巨鹿的鹿角边上，将整片草原一览无余。

北边来了几百个白衣人类，按照人类对魔法的规定，大部分是初级、低级魔法师，还有一些中级魔法师。梅雷迪丝把视角转向西北边，便被悬殊的对比吸引了注意力。那边只有十几位黑袍人，但高级魔法师居然占了一半。

没什么难度，这报仇真不得劲。梅雷迪丝撇撇嘴，长长吹了一声口哨，余音袅袅。仿佛滴水入沧海，一股微弱的魔法波动以她为中心，涟漪一般在草原上方散开。

没有人类能听到这声哨响，但几个神可以。原始神惊讶地抬头，黑白神却是骇然色变。

同一瞬间，下方所有正在匆匆逼近的人类动作一滞，仿佛同时挨了当头一棒，稀里哗啦地全部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再也不省人事。熙熙攘攘的魔法气息也咻的一下消散得影都不见了。

这十面埋伏竟然被区区一声口哨就化解了。

梅雷迪丝晃晃尾巴，满意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歪七扭八、口吐白沫的黑白信众，还有黑白神如临大敌的恐怖神色。她心头的恶气总算出了一些，这才悠哉哉地回到地面附近。

上次在黑神殿，她被人类累积了一千五百年的黑魔法偷袭，可是憋了一肚子火；但现在只是几百个莽撞的弱小人类，帝鲸的精神魔法纵横大海，放倒区区几百人，还不是动动尾巴的事？

“没要人命，只是让他们在这里睡一两年罢了。”见安达尔面有忧色，梅雷迪丝懒洋洋地解释道。

这对人类来说也挺不客气的了，不过倒是个可取之计。安达尔并未多言，只是有点哭笑不得。梅雷迪丝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就是不太讲道理——不讲人类的道理。

在阵前笑闹，无疑是不将对手放在眼里，神怎么能忍受这般轻慢？两处天空的冷笑声同起，北方的天空霎时间放肆地爆闪起来，如烁灭太阳一般令人睁不开眼。安达尔不由得用手臂挡住眼睛，避开这一阵强光的突袭，即便如此，他眼前也是一片金光乱晃。

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四周一切景色竟然消失殆尽，只有一片白茫茫，好像悬空立在一片失去颜色的虚空里。

原始神那巨大的身子突然变得虚幻，随即像脱水一般瞬间缩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祂就变回了一头不到三米高的七彩金角牡鹿。

与此同时，安达尔脚下一空，突然跌入一片纯黑的湖泊中，黑水如漩涡一般下坠，要将他扯进另一片虚无的空间中。黑暗接替白光侵蚀了安达尔的视野，又要麻痹他其余的五官。但安达尔异常镇定，只是沉住气等候着。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温暖从四肢骤生，安达尔的视线也恢复清明。他睁眼望去，正好瞧见波塞冬手一拎，那暗黑之湖就从脚下生生被抽走，了无痕迹。紧接着，波塞冬双手一撕，仿佛掀开了剧场的帷幕，那苍白的世界在前方破作两半。他们便回到了真实的世界中来。

第一波偷袭被轻松化解了。

波塞冬脸色空前地凝重，但他步子不停，往前走去，像踩着虚空中的楼梯一般，节节攀升，朝黑白神的方向靠近。

“安达尔，你先离开这里。”波塞冬在心灵感应里道。他此时并非全盛状态，一对二肯定打不赢，争取时间让安达尔离开，才是上上策。

没想到，安达尔平静地定在原地，摇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波塞冬惊疑道。

安达尔没有回答，只说：“波塞冬，万事小心。”

灰色的巨剑当头劈下，波塞冬来不及应答，立刻传送至高空，开始全神贯注地应对那两个愤怒的神明。

“为什么不走？”地面上，梅雷迪丝代替波塞冬追问道。现在只剩她、安达尔和原始神了。她使不出空间魔法，原始神又虚弱无力，只有安达尔有力迅速逃出生天。如果安达尔不打算走，他们就都走不了。

虽然也不会产生什么危险，但为什么不取最优解呢？梅雷迪丝心里嘀咕。

见梅雷迪丝不满地盯着自己，安达尔依旧缓缓摇头，一言不发。见他这模样，梅雷迪丝也无奈了。波塞冬的人类心思一向多，她也懒得细想，只要保证波塞冬不死、安达尔不伤、卡俄斯不灭，就是大获全胜。

而且，这个角度，说不定还能给那黑白神来两下偷袭，帮波塞冬一把。

这简直比呼吸还容易，她轻松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