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算着魔法协会的办公时间，佩得罗带着莉莉丝，往城北走去。一路上所见的市民受灾情况与之前并无分别，他们甚至在街角处看见几个零零散散的黑袍人聚在一起说话，谈论的话题大多是接下来该往哪个街区扫荡的事。

佩得罗从斗篷底下飞快瞧了一眼，立刻注意到了关键：那些三五成群的黑袍人之中，只有一两个在额心处有黑色的小小六芒星，就和侍奉白神的塞拉及元老会一样！但剩下的人并没有这个标志。那些有黑色六芒星的人，在队伍中似乎有着不小的话语权。

难道和白神不一样，黑神不要求自己的信徒贡献忠心吗？

还有他们的装束。那些额头上没有印记的人，胸前就别着一枚同样外观的胸针；反过来的人，胸前则没有任何装饰。

佩得罗记下这个疑问，继续赶路。

靠近协会总部的过程中，佩得罗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的魔法师太少了。

现在正是当值的时间，按理来说应该有大批魔法师来来往往。怎么现在人影稀疏，也不是集中前往总部的方向？

佩得罗心知不对，立刻同莉莉丝说明了自己的怀疑。莉莉丝也不含糊，直接开启了隐形术。二人迅速靠近了总部办公楼。

魔法协会总部修建得非常朴素，七层高度，白石墙砖，方方正正。窗户没有雕花，连塔楼都算不上高调，一层则是开放式大厅。佩得罗二人从大厅两侧的旋转式楼梯逐步走上去，没想到刚到二楼，就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二层的一整个走廊都是文书办公室，曾经满满当当的屋子，现在每个办公室居然只剩下两三个人留守。而留下来的人，无一例外地脸色奇差。

“你隔壁桌那位，今天开始不来了？也是因为投了那黑魔法的队伍？”一个中年人脸色阴沉。他的年轻同僚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不见得是去了黑魔法那边，说不定是逃了。总部最近请辞离城的人还少吗？”年轻人强装镇定。

中年人把文件往桌上一砸，震得年轻人缩了缩肩膀。

“想要堕落就直接承认，别装模作样。”

“血口喷人！你怎么能断言他就是主动去找那些恶人的？他和我一样是合格的白魔法师，进入协会时已经得过教会的承认了！”年轻人脸红脖子粗地争辩着。

中年人冷笑一声，不再搭理这位稚嫩的同僚。

佩得罗一字不差地听进耳中，暗暗摇头。

那个“请辞”的同僚确实可能是主动加入黑魔法师的队伍的，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黑魔法师用精神操控影响了他的心智，或者其他威逼利诱的方式逼迫他归顺。

这两位内部成员还提到了一件奇怪的事：协会总部最近有许多人请辞离城，这又是什么情况？

佩得罗暗忖，既然已经登记为离城，那回来再投靠黑神势力的可能性就不大。这里可是南方魔法协会总部，在这里效力的魔法师等级基本都是中级往上了。这么大量的人员流失，会长也不管一管吗？

就在佩得罗疑惑之时，莉莉丝突然低声道：“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精神波动与他表现出来的情绪不符合。也许他口不对心。”

佩得罗心中一凛。这么说来，那个人心中所想不过几种可能：要么走，要么留；留的要么独善其身，要么就选择阵营。

佩得罗担心的是，以黑白魔法的对立情况，佛罗城中也许不再存在什么中立阵营。问题是，如果协会内部都分裂到了这种地步，那现在的佛罗城，还有稳定的白魔法阵营可选吗？

二人走马观花地观察着每一间屋子，情况大同小异：魔法师们都在讨论近期的黑魔法动乱。不少人动了请辞的念头，愿意留下来的，要么是拖家带口，要么是抱着一丝希望等待着动乱自行结束。

看来，整个协会的功能已经濒临崩溃了。佩得罗偶尔看到一两个魔法师不为所动，依然坚持着工作时，心里唯有叹息。

他们往三层走去，这一层是安全管理部门。佩得罗能明白一般文职人员内部的恐慌，但他不理解城内的魔法巡察为何如此松懈，甚至是漏洞百出。安全管理部门的魔法师准入的审查很严格，它也是每个主城魔法协会中管理最完善、优先级别最高的部门。怎么会在关键时刻出这么大的纰漏呢？

当佩得罗走上三层时，答案不言自明。

安全管理部门早已人去楼空。

佩得罗愕然无比，立刻去看窗台上的积灰。厚厚的一层，至少一个月没有打扫过了。

一个月，这不正好是黑魔法师入侵佛罗城的时间吗？难道黑魔法师一来，魔法巡察就集体请辞了不成？

佩得罗着实没料想到在这个地方没有半点线索，只能继续往上走。一路上所见和之前没有区别，整个魔法协会人心惶惶，佩得罗的心直直往下坠。

要是协会会长乌里克那边都探不出什么消息，可就糟了。实在不行，也许得说服莉莉丝用精神操控强行绑架一个高级成员来问个究竟了。

佩得罗心中焦急，但行动一点不潦草。可惜，他仔细摸排到了六层，也还是没有什么线索。他提着一口气走上七层，听见走廊正中唯一的办公室传来对话声之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透过玻璃窗户，佩得罗看见屋里有两个人一站一坐。坐着的人穿着白色刺绣外衣，胸口有魔法协会的胸针，一头斑驳的白发，山羊胡修剪得整齐，生着粗大的骨节，却干瘦如柴，看起来像一具阴森森的骷髅架子。

这位便是南方魔法协会总部的会长乌里克。

不过，这间办公室的重点不是他，而是他桌子对面那个站着的人，佩得罗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居然裹着黑魔法师才会穿着的外袍！

在这种要紧时刻，哪个黑魔法师居然闯进了会长办公室？难道要对乌里克不利？但是乌里克为什么愿意和他长谈？佩得罗一头雾水，但房间里的下一句话，瞬间让他寒毛直竖。

“属下回禀完毕。”那个黑魔法师平静地说。

属下。

还是回禀。

在这晴天霹雳中，佩得罗脑子居然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已经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乌里克早已和黑魔法阵营暗通款曲。

屋里，乌里克居然点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现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呢？”他问。

“在佛罗城的骚乱已经足够了。按照安排，我们在城市各处留下小型据点，传递神的威慑，以儆效尤。接下来，就要向下一座主城约克进发了。”黑衣人回答。

乌里克脸上居然闪过一丝遗憾：“我还以为你们会继续动作，有什么更高明的手段呢。”

“布莱卡大人的安排，不会有错。”黑衣人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崇敬。

乌里克盯了黑衣人一会儿，不屑地笑了：“改换门庭才多久，你就这么向着他们了？”

黑衣人没说话。

乌里克自讨没趣，摆摆手道：“走吧，干你的脏活去。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的大部队迁往约克城之后，你、还有原来的巡察队伍，至少留下一半的人驻扎在我的城内。回去给那个布莱卡带个信。”

黑衣人闻言，也不多话，抬手放了个黑色传送阵，身子一转，黑光一闪，身影便消失了。留下乌里克在办公室里，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佩得罗已经瞧清了他需要找的线索，冷汗涔涔，立刻告诉莉莉丝：“我们得追上刚才那个黑衣人。”

莉莉丝面露疑惑，往乌里克的办公室看了一眼。

“不能问他，就算是精神操控也不行。”佩得罗咬牙道，“乌里克算是南方魔法师的佼佼者了，老辣得很。直面他，就算抹除了记忆，一旦在他身边留下蛛丝马迹，他就会立刻发现有人在调查他和黑魔法的联系了。”

“而且，这里是协会总部，人多眼杂，我们留下来的话，暴露的风险更大。”

莉莉丝默不作声，脚下已经亮起一个小小的金色传送阵，拽着佩得罗的手臂，从协会总部离开了。

找上那个黑衣人不难，他连跳几次临时传送阵，直往城西去了。佩得罗让莉莉丝节省气力，解开了隐形术。转过一个隐秘的街角时，佩得罗用手肘捅捅莉莉丝，对方会意，往黑衣人的方向看去。

随着莉莉丝的金眸聚焦，那黑衣人慢慢停下了脚步，转身朝二人走来，动作自然无比，好像只是临时变卦改了路线。

佩得罗闪身走进一间废弃的商铺，在黑衣人跟随进门、快要看到他们的时候，手中符文一抖，一块黑布就将那人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同时，两个扭曲的金色音符贴在了他和莉莉丝的喉咙上。这还不够，一串金色如尼文勾画成两只从中断裂的耳朵，一分为二，各自贴在了那人的耳朵上。

佩得罗知道莉莉丝能抹除这个人的记忆，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掩盖了两人的外貌，也不让他有机会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要盘问他，佩得罗也小心地改变了两人的声音。他还放出金色绳子捆住了那个人的手脚。

我做得也太熟练了，明明之前从来没干过。他在心里嘀咕道。

“精神操控能做到什么地步？”他镇定地问莉莉丝。

“一个提线木偶。”莉莉丝言简意赅，“不过，我无法控制他的意识。他现在能自己思考，只是摆脱不了束缚。”

佩得罗点点头，手指一勾，一卷小风便把黑衣人的外袍撩了开来。黑袍之下是这人的贴身装束，他的大臂上赫然是一枚银色的盾牌刺绣，刺绣的边缘还用双层荧光丝线强调了轮廓。

佩得罗吸了一口气，之前在办公室，这个人转身抖开外袍的时候露出了这个标记，佩得罗当时就知道，追着这个人调查下去一定会有成果。

“他是谁？”莉莉丝问道。

“佛罗城魔法巡察总部长。”佩得罗冷声回答，继续让风把外袍撩开，露出俘虏的脸来，仔细打量着这人额头中心的黑色六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