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臻,东岚的太子殿下。
三岁诵千诗,五岁习骑射。是人人口中相传,世间难得的惊世奇才。
更是京城万千学子心中所仰慕之人。
整个东岚,怕是无人不知这位太子殿下的名讳。
付子行亦是。
容嘉翊在说完后,一直观察着付子行的神情,企图在他那张算得上中上乘的脸上看出什么。
只是可惜,付子行并不接招。
“大人说笑了。”付子行移开目光,投向楼下,似是自嘲似是打趣,“草民不过是一个在京城边缘讨口饭吃的普通人。”
“饶是有机会能见太子殿下一眼,草民怕是也不敢走近,只敢在远处遥遥望一眼,便足矣。”
“况且,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岂是小人这等下贱之人能轻易议论的?”
付子行说到这,垂了眸。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远方传来,带了些许故事:“大人,慎言啊。”
“是吗?”容嘉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落在付子行的身上,上下打量。
付子行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内。
一个本来可以立足于朝堂,一展抱负的人。却在一瞬间,沦落成了只能靠编点给他人做趣的故事为生的贱民,隐于尘俗。
因此而荒废一生,乃是常事。
此等落差,并非常人能够承受。
“既如此,那我便换个说法。”容嘉翊靠在椅背上,头歪着,语气平稳,像是寻常闲聊,“我倒是听闻付先生有位离世多年的哥哥,生前在京中务工。”
“好像……是在太子身边供职?”
哥哥。
付子行已经许多年没听过这两个字了。
他低头笑了笑:“不知大人这话是从何听来,但小人确定,大人您是被骗了。”
“小人先前确有位哥哥在京中供职,却不像大人所猜想一般在宫内。”
“哥哥并未读过书,入不了贵人的眼。只是在私塾做些杂事罢了。”
“能养活在乡下的小人和爹娘已是不易。”
“大人身边即有如此欺瞒您之人,大人还是尽早处理较好。”
“毕竟事关皇家,怕是哪天被人卖了砍了头都不清不楚。”
付子行这话撇的干净,全然一副为容嘉翊着想的模样。若不是容嘉翊这消息是从他打小就凑到一起胡闹的挚友那听来,倒真会被他唬过去。
“呵。”容嘉翊低笑了声,并未反驳,反而问,“你可知我从何知道这等消息?”
“小人终日待在这海晏花,与外界隔绝许久,自是不知。”付子行眉眼低垂,看着倒是一副乖顺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是冒犯又知分寸,点到为止。
容嘉翊虽然不懂官场,也不善诗文,却懂看人。
付子行这人,远不止看起来这么简单。
容嘉翊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大人,便也能猜到我身份不一般,难道就猜不到告诉我消息的人的身份同样尊贵?”
“那自是……”
“倘若我说,此人绝不可能骗我呢?”容嘉翊并没有想听他说话的意思,继续说,“上林堂,林先生。”
林先生三字一出,付子行顿时瞪圆了眼睛,瞳孔紧缩:“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容嘉翊换了姿势,漫不经心道,“林先生是我那位同窗好友幼时的启蒙老师,关系匪浅。”
付子行头脑发懵,试图开口:“我……”
“付先生不必言语。”容嘉翊再次打断,在付子行错愕的眼神里接着说,“我知你身怀才学,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
他观察着的神情,适当道:“付先生想必也不甘满腔热忱归于市井,平庸一生。”
“你若是肯将你哥哥在信里与你所说的一切都告诉我,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重回学府,参科举,入朝堂,一展宏图。”
这一诱惑力对于一个从小就认为自己就该生在朝堂的人来说,很大。
可付子行现在没有什么资本,他并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仅仅靠几封哥哥留下的书信就可以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下去是深渊还是坦途。
容嘉翊看出了他的犹豫,思索片刻,又道:“你若是不放心,我还可以给你一个身份。”
“能光明正大走进高门的门卷。”
如果说刚刚能让他回到学府的诱惑力是一名渔夫在一天晚上,出门巡海,遇到贵人愿意襄助,代价只要需要他每月分他两成鱼般轻易。
那这份门卷,则是直接让这名渔夫拥有三艘属于他自己的渔船,一跃龙门飞升成为富贵人家。
孰轻孰重,付子行心中自有定论。
他道:“大人此话可当真?”
“自然。”容嘉翊昂起下巴,却又在下一秒仿佛是担心付子行不信般压低声音,商量道,“付先生若是不信,可先给一半,待我替你寻个好身份后,再给剩下的。”
付子行心下一转,道:“全凭大人定夺。”
“那便如此定下了。”
容嘉翊呼出一口气,也算是了却了一桩事,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稍微的缓和。
他瘫在椅背上,随意道:“你去拿吧,我在这里等你,速去速回。”
付子行道:“大人稍等,小人这就回去拿。”
容嘉翊没说话,抬起手随意摆了摆,继续瘫着闭目养神。
等付子行回来时天色已入黄昏,容嘉翊小心翼翼地收好书信,心情大好,又掏出一个银元宝送到付子行的手里,嘱咐道:“好好学习!”
付子行并未客气,收好元宝,拱手:“恭送大人。”
容嘉翊摇摇手,没回应。揣着书信从海晏花的后门溜走。寻了个开在野巷子里的客店躲进去。
客店的店家是名头发白花的老人,双目看人不清。容嘉翊刚进去时,被店家当成小姑娘招呼了一顿。
若不是店家双腿不便的相公从里间出来,容嘉翊多半是要被塞几把姑娘用的木簪子。
店家的相公拉过店家,从兜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容嘉翊,赔不是:“内子年老,因小女儿幼时喜爱簪子,便染上了这看见姑娘就拉着姑娘卖簪子的习惯。”
“若是多有得罪,还请先生多多包涵。”
“这把是楼上贵霜间的钥匙,一晚二十文,今日冒犯了大人,可只算您十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