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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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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广庆王府灯火通明,府门从内打开,走出两道人影。白薇捏了捏鼻梁,神色疲倦,身后还跟着她的徒弟萧朔。

数日前,风殊门收到姜聿传信,得知照月琴被夺回一事,众人皆松了口气。但对方又言:诸位别高兴太早,目前金粼城内形势相当严峻,急需增援,除此之外,还需要大笔银钱。

得到消息后,白薇立刻点了几名弟子赶往金粼城。等到了地方才得知,姜聿所谓的“形势严峻”,竟是指他们假冒广庆王的砍头大罪。

白薇看着众弟子携带了大包小包的符文法器、灵丹妙药,差点没忍住冲进大牢踹上姜聿几脚。

她带着萧朔和王府交涉三天三夜,广庆王这才同意不再追责,直接放人。双方约法三章,从今往后,玄盟人士不得随意进出金粼城,更不可干涉其事务。至于修复寻芳阁的费用,则从玄盟公款中拨取。

不过广庆王还有一个要求,就是让阿砚当众给他磕头认错。白薇心说可别磕这头了,她都怕阿砚一个不高兴,去把广庆王府砸个稀巴烂,到时又得为此大动干戈。

如此这般,又是来回拉扯了两日,对方才降低要求,从让这个龟孙儿磕头认错转为赔礼道歉即可。

白薇问:“消息传回观里了吗?”

萧朔:“回禀师尊,弟子已经将近日见闻悉数告知掌门。”

白薇点点头,继续往住处走去。萧朔似乎犹豫了片刻,这才又开口道:“师尊,弟子仍然觉得那二人不简单,不再往其他地方查查吗?”

先前在悬花渡,他奉白薇之命,彻查阿砚和游绎这两个人的底细,结果不尽人意。

先说前者,最开始众人会知道此人的存在,是因为他是被池墨痕带上飞云观的,甚至特准住在归来峰。种种迹象,让人不得不怀疑二人关系,才会有后来的私生子之说。

这可笑的谣言一传十、十传百,闹到最后,飞云观人尽皆知。从那之后,也就没多人好奇阿砚是何方神圣了。

至于阿砚真正的身世、经历甚至是修为境界,萧朔踏破铁鞋也没能查到,想来是被人刻意隐藏起来——而这个人只有可能是池墨痕。

再揪着此人不放,恐怕会惹怒掌门,于是萧朔便全力追查后者的消息。不过“追查”这个词用得不太恰当,他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把人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游绎身世普通,父母双亡,上飞云观拜师学艺,完全是脑子一热,因着有些修炼天赋,才堪堪成为外门弟子。据无拘峰的弟子所说,游绎平日鲜少修行,经常在赌坊寻欢作乐,大家对他的观感都不太好。

自从被雷劈后,他倒像是洗心革面,变了个人似的,举止谈吐温和,待人也格外友善,不但刻苦练习,而且进步神速,众人对他的态度便缓和许多。

在悬花渡时,他们能活着离开魂断崖,勉强能用运气好来解释,但金粼城内发生的种种事件,都摆明了这两人绝非等闲之辈——谁家的等闲之辈能一剑斩断照月琴的琴弦?一招劈开寻芳阁的万丈高楼?

白薇却道:“不必查了,只要他们不做出有损玄盟利益的事情,不会有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萧朔犹豫片刻,说道:“其实弟子觉得这次损失的利益……还挺大的吧?”

白薇:“什么话,钱财对我等修行之人来说,向来是身外之物。再说,玄盟这几年手头宽裕得很,此次除了修复寻芳阁,还包圆了金粼城近十年维护漕运的支出,卖了广庆王好大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如此,多谢师尊提点!”萧朔顿时醍醐灌顶,又问,“可既然这些年玄盟不缺钱,为何咱们流衍峰还会如此潦倒呢?”

白薇:“嗯……”

可能,大概,或许,是被她花多了些买酒钱?

“让我磕头?他也不担心自己有了脸面没命活。”

仍在大牢中的龟孙儿本人听闻磕头认错之事后,对此不屑一顾。

“砚兄你悠着点儿吧,这话别叫白薇长老听见了,若非她为咱们跑前跑后,咱们指不定要多久才能放出来呢,”微生谊义正言辞地教训道,“你还想取广庆王的项上人头,这岂非是让她的心血付之东流!”

游绎:“……”

这是重点吗?重点不应该是他们的确欠广庆王一个道歉吗?

他寄希望于姜聿能管管他们,谁料这老大不小的玩意儿也跟着凑热闹:“微生啊,可不许跟着阿砚那小子耍搞了,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岂能儿戏?要我说,这赔礼道歉吧,须得展现出十足诚意,让对方感到如沐春风……不如你到时就变化成掌门师弟的模样,天下第一剑亲自登门道歉,那王爷脸上得多沾光。”

阿砚点头道:“看来你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在想馊主意这方面颇有天赋。”

微生谊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说来惭愧,我入仙途较晚,还未见过盟主真容,话本里都说他品貌非凡、冷若冰霜,要不砚兄你现变一个让我开开眼界?”

阿砚却没立刻答应对方,转头看向游绎:“你觉得呢?”

游绎轻声道:“这实在有些胡闹过头了。”

“行,那我不变了。”

“哇塞?”姜聿仿佛看见什么百年难遇的奇观,“你小子还有听旁人劝的时候?真叫我开了眼了。”

阿砚道:“少见多怪。”

姜聿:“是是是,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山野村夫没见识过什么世面……”

微生谊奇道:“姜公子你这言行举止看着可不像山野村夫啊?”

“言行举止都是后天锻炼出来的嘛,”姜聿笑着回答道,“我娘是长在城里不假,但我的确是在乡野里长大的。”

姜聿寥寥数语,在微生谊脑海中勾勒出一个世家小姐为爱远嫁的故事。姜聿见他脸上神情,就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于是接着道:“不过我爹并非乡野村夫——这话可能有些歧义,其实我压根就没爹。”

他这番话让众人摸不着头脑,游绎又看见了对方头上那片挥之不去的白雾,斟酌再三后,终于开口问道:“姜公子,我冒昧问一句,令堂可是来自一个叫作‘湘玉苑’的地方?”

这回轮到姜聿觉得稀奇了:“小游你还会算命啊?”

游绎自是不能托出他会“观心”之事,于是扯谎道:“飞云观山脚下不是有好些说书的茶馆么?他们常说些祖师爷曾经的事迹,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姜公子的。”

他料想姜聿定然不是个在意自己出身的人,更不会以姜母的活计为耻。对方果真如他所料,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还给他们补充了前因后果:“我娘曾是湘玉苑花魁,却意外怀了我,她没选择在我生下来后把我卖了,而是花了大半积蓄赎身,带着我找了个小镇落脚。虽然艰难了点,但我们娘俩作伴也不孤单,就这样凑合过活了十多年。”

他说得轻松,但其实略去了其中诸多细节。自离开湘玉苑后,母子俩的生活可谓困窘不堪,常受到邻里街坊的议论。因着姜母曾经身份,还有不少无赖上门找茬,轻则言语羞辱,重则出手伤人。

“后来吧,镇里有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死了,要寻桩阴婚,算完八字后盯上了我娘,趁她睡着时将她掳走,绑进花轿送上了冥路。当时师尊正好游历到这一片,听到深山老林里传来唢呐声,前去看了情况,这一看,便正好救下了我娘。”

“师尊见我根骨还凑合,就问我想不想修仙,我当时千百个不乐意——修士岁数大多达三五百年,即便是修为低微的,也比普通百姓高寿,活那么久有什么意思?是我娘说,”他有板有眼地模仿起当时的场景,“‘温仙师这人看着就靠谱,你跟着他学本事准没错!若是日后学有所成,不但能保护自己,我脸上也跟着沾光呀’,然后我就去了飞云观咯。”

游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

在听完姜聿的经历后,关于对方身上的传言,很快便不攻自破——他流连于烟花柳巷,多半是帮那些姑娘赎身去了。他既有着这样的身世,自不会视她们的难处于无物,怎可能还去拈花惹草。

“唉,温仙师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想来他若是还在世,那贼人怎敢如此肆意妄为,”微生谊不由得感叹道,“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带走这样好的一个人,却没让该死的人下地狱。”

阿砚已经许久没有开口,在听到微生谊所言后,他突然沉声道:“总有一天,那些该死的人都会下地狱。”

姜聿挑眉看他,“咋的,你也会算命?”

阿砚:“对。”

微生谊朝他投去艳羡的目光,“你和游兄都好厉害,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算的?”

阿砚张口就来:“这简单,你去找三个铜板来,然后……”

游绎想说这人会算个屁的命,正要阻止他误人子弟,但见到微生谊那求知若渴的神情,还有他那以假乱真的话术,忽然垂眸笑了笑,打消了这个念头。

倒也不是为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浑身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眼下这情景让他感到挺自在的。

阿砚见他这反应,问道:“你笑什么,不信?”

游绎闻言正了正神色,“你说的话我自是相信的。”

阿砚盯了他片刻,见对方当真是一本正经说的这句话,也跟着低声笑起来,然后才说:“你还是别信的好。”

在这样的自在中,相处不过七日的几人,已有了互相称兄道弟的情谊。姜聿由于辈分较大,总被冠以“公子”之称,未能参与这般兄友弟恭的场景,本人表示些许遗憾,但也已然和这些小辈打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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