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观的半山腰处,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正蹲在地上。
其中那个头矮小的脸上满是幽怨,有气无力道:“老大,我们这样守在飞云观的入口,他们当真会让我们进去吗?”
被称呼为“老大”的白衣女子闻声抬眸,瞥他一眼,“大人说了,让我们等着便是,想那么多作甚。”
“您何必对那位‘大人’言听计从呢,依小的看,他也没有厉害到哪去,先前对照月琴势在必得,结果呢?被一个刚筑基的弟子打得节节败退!这会儿又让咱们单枪匹马来玄盟大会,说是要给枯荣殿讨个‘公道’,仙门自个儿都乌烟瘴气着,怎么可能给我们还公道?这不是胡闹呢么。”
随从将憋了许久的怨言一股脑倒了出来,就盼着对方能附和自己几句,谁料女子轻飘飘道:“那你可想错了,咱们表面上是讨公道,实际上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啊?”
女子又给他卖起关子来,不再言语。两人在飞云观的入口蹲了半晌,本以为会铩羽而归,谁料传送法阵突然亮起,飞云观一名弟子走了出来:“不知枯荣殿圣女蘼芜来访,有失远迎,请随我来吧。”
随从:“……啊?”
这也能行!?
“——这恐怕行不通吧,”一位头发胡须都已花白的老者站了出来,苦口婆心地劝解道,“即便只有两个人,那也是打儿从枯荣殿来的,谁知道他们会闹什么幺蛾子?”
旁边的姜聿不由得失笑,“寻微真人言重了,这么多高手都还在场呢,要真叫他们闹出幺蛾子,岂不是贻笑大方?”
“姜公子这话说得在理,谅他们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有人附和道,“再说枯荣殿早已和玄盟作了约定,近些年也没在明面上作乱,于情于理是有参加玄盟大会的资格。”
“嘿我说这枯荣殿也真够意思的,派个没什么能耐的圣女来,若将他们扫地出门,恐怕明天就有人要说玄盟不遵约定、仗势欺人了……”
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就仗势欺人又如何?枯荣殿这些年是老实安分,可百年前他们干出那许多伤天害理之事,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今落得这么个局面,也是罪有应得。”
“各位有所不知,当年在下的师父正是死于枯荣殿之手……此恨绵绵无绝期!今日若是放他们进来,明日玄盟便没有我赤云宗!”
双方僵持之际,纪吟心一锤定音道:“让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枯荣殿打的什么算盘。”
众人不约而同向外看去,见一名白衣女子款步而来。
她长相并不算艳丽,脸上还有道浅浅的疤痕,浑身上下的装扮极为素净,她朝众人躬身致意后,便径直走到了大殿偏处,引得一众修士面面相看——料谁见了这一幕,都无法将她和枯荣殿的妖女联系到一块。
彼时他们正谈论到仙门三年一度的盛会,也就是即将在离嚣山举办的论剑大会,于是不再关注蘼芜的举动,专注于眼前之事。
纪吟心提议道:“敌人来势汹汹,各门派都需要做好防备,恐怕很难腾出人手准备论剑大会,依我之见不如暂时推迟。”
“每三年举办论剑大会,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也是各派展示新生力量的绝佳机会。若是突然拖迟,难免有人怀疑玄盟出了事,”端木恒唱反调道,“玄盟的威信因此减弱事小,人心因此不稳事大。”
他这出反调唱出了不少人的心声,他们都抱着与他同样的想法,就指着自家弟子能在论剑大会上出人头地,将本派名声打出去,来年才能有更多好苗子前来拜师。
再者说,今年轮到离嚣派举办这盛会,端木恒这个掌门人都没说什么,就更没有推迟的必要了。
众人接着讨论了具体事宜,最终敲定结果:论剑大会如期举办。
微生谊见状,小声嘟囔道:“我觉得推迟举办也没什么不好的,慎贼尚未落网,他修为又如此高深,届时若混入论剑大会搞破坏,谁来担这个后果?”
游绎则是感到唏嘘,“我原以为端木掌门只是好高骛远,没想到脑子也不太好使。”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阿砚不愿来玄盟大会,连纪吟心这个主持公道的,都经常拗不过这帮死脑筋,他们当弟子的更是人微言轻,待在此处旁听,简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论不痛快,恐怕这大殿上还有更胜一筹者,从进门后便一直无人在意。游绎朝殿上最偏的那角落看去,蘼芜好似感知到这探究的视线,竟也回敬过来。
视线交汇时,游绎不可避免看到了对方内心所执,那场景似乎是……一片残垣断壁的战场?
他没将那战场看真切,就已经收回了目光。如此直白地盯着女子看,实在有失礼数。
将论剑大会的事宜商讨完毕后,众仙门又接着说了九州各处灵脉、灵石分配等琐碎事务。日头渐渐沉了下去,纪吟心才“终于”想起还有事情未了,于是道:“不知枯荣殿前来究竟有何贵干?”
蘼芜这才走到大殿中央,从容不迫地开口道:“枯荣殿未在受邀行列,本不该叨扰玄盟大会此等盛事,可今日奴家不请自来,不为旁的,只为说理——贵观掌门做出此等惨绝人寰之事,总该给个说法?”
游绎听罢问道:“掌门做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儿?”
微生谊压低声音道:“将奸细的遗体送到了枯荣殿门口。”
“这个我是听说了的,但也算不上惨绝人寰?”
那个易辽既然被抓了现行,就不可能让他毫发无损地回去透露仙门情报,而不会说话的死人才没有后顾之忧。
换而言之,如若枯荣殿中被发现有卧底奸细,下场也会如出一辙。
“呃……”微生谊顿了片刻,“遗体送是送回去了,但他的样子吧,有些许零散。”
“大卸八块?”
“不止八块。”
“……”
怪瘆人的。
之前只听闻池墨痕把尸体直接送到了枯荣殿门口,谁料想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这行事风格不像名门正派,倒像心狠手辣的邪魔歪道,让游绎想起在悬花渡时……
他思虑之际,蘼芜接着开口道:“除此事外,奴家还听闻有贼人偷盗神器未果。若叫此人得逞,天下不再太平,对我枯荣殿的发展也是大有阻碍,因此也是抱了关怀玄盟的心思前来。”
这说辞漂亮得很,让人很难挑出错处,纪吟心却是冷笑一声道:“关心玄盟?这我想先请教圣女一番——悬花渡出现的噬心魔是怎么回事,枯荣殿也该给个说法。”
对方回答道:“实不相瞒,我们也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要将枯荣殿置于这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你意思是悬花渡之事与你们毫无干系?”
“的确如此。”
蘼芜顿了顿,接着解释道:“魔族如今被封印在无光海,而结界无碍,那噬心魔必然不是从无光海中逃出来的,只能是由‘魔种’孕育而来,不过这魔种在大战后便被悉数毁去了。若奴家没记错,当时玄盟还派了人来枯荣殿搜查,并未发现魔种,想必是当年搜查出了疏漏,才有今日的后患。”
她所说的魔种,是由魔族繁衍所得的“后代”,一旦吸收到足够多的力量,便会孵化成形。当年的确有心怀不轨之人私藏魔种,想要掌控混沌之力为己所用,最后通通被玄盟端了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