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祖师与池盟主的初见,比起前面两位来说,就少了些出乎意料的奇遇。池盟主年少时拜入飞云观,曾是那届弟子中的翘楚,还拿下论剑大会的魁首,可就在拜师大典上,发生了件十分轰动的事儿——”
说书人顿了片刻,打算给大伙来个欲扬先抑,不料底下有个没眼力见的率先透露道:“当年池盟主拜师这事儿,传得可是沸沸扬扬,据说直到最后,他既没拜任何一位长老为师,也不肯说出缘由,是这么多年来拜师大典上唯一一次例外。”
“…要不他能当盟主呢,果真是打小儿就特立独行。”
“温仙师竟没当场收他为徒?”
“这便说来话长了……”
眼瞅着自己的风头要被看客抢去,说书人不由得抬高了音量,先那人一步回答道:“当时温祖师座下已有姜、纪二人为亲传,便让其他长老们先行收徒,自己再做打算。现在来看,池掌门当时之所以不愿拜师,恐怕正是因为一心想拜入祖师爷门下。”
众看客兴致勃勃的目光又落回到他身上,异口同声地问:“那后来如何?”
“诸位不必着急,这之后发生的事可就跌宕起伏得很了,”说书人捋了捋胡子,将后续娓娓道来,“拜师大典过后,师父会带着弟子下山历练一番,当时温祖师要去一秘境中寻找神器镌古三千卷,身无历练任务的池掌门便自告奋勇前往。”
“那秘境不比寻常,凶险得很,他二人一路披荆斩棘,三千卷才堪堪到手,而后那秘境突然地动山摇起来,竟有就此崩塌之势!千钧一发之际,池盟主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力气,先把温祖师给推了出来——若非温祖师修为够高,硬生生撕开一条秘境裂缝,池盟主怕是要‘英年早逝’了!”
他这绘声绘色的描述,让许多人不由得身临其境,仿佛亲眼看见了当年秘境中所发之事。可惊叹之余,更多的却是在腹诽:以当时温九遥的修为,哪还用得着个少年修士来救?
该说这小子是万死不辞,还是关心则乱呢?
说书人接着道:“池盟主被带出秘境时,已是性命垂危,温祖师只好带他前去魂断崖。因着手握三千卷,所以没费多少工夫,便拿到孑云银蕊花,将池盟主救活。”
“许是看在对方如此奋不顾身,又许是觉得他们有些缘分在?回到飞云观后,温祖师便收对方为徒了。”语毕,他长叹一口气,端起手边茶盏一饮而尽。
众人颇感唏嘘,总觉听得不够得劲,好像还差些什么,有人不禁开口抱怨道:“你这也没说明白啊,池掌门到底为何那么想要拜他为师?温祖师怎的就回心转意了呢?”
“这些个陈年旧事的真相,咱们上哪儿去知道?”说书人摆了摆手,“总之他二人就这么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呗!”
看客们对他这敷衍了事的说辞很是不满,唯独有个姑娘家的关注点十分清奇,质疑道:“你这是拐弯抹角地说温仙师是王/八,还是在说池盟主呢?”
大伙儿好似被这话点醒,勃然拍桌而起,冲着说书人叫嚷起来:“好哇你这狂徒老儿,胆敢对温仙师和盟主出言不逊!”“今日不把故事说明白,便让你出不了这茶馆大门!”
不过他们大多数也并非较真儿,只是想逗乐一番,说书人却把这逗乐当了真,连忙双手作辑求饶道:“哎哟各位看官老爷,这就是个比喻!比喻而已,如此较真作甚——这样,我索性再说说当年大战后又发生了哪些事?”
“那就继续往下说吧!”
“抓紧的,我这儿赶着回家呢!”
于是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又道:“温祖师死后,玄盟可以说是闹翻了天,飞云观损失之惨重,最后竟只能让姜公子、纪掌教这两个小辈来主持场面。而尚且及冠的池盟主,听闻祖师爷死讯后,更是差点儿走火入魔!之后甚至一声不吭地失踪了整整十六年!”
“等他终于回飞云观后,修为不但长进许多,还突然愿意接手玄盟的破事儿了,这背后的原因,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
这些事并非秘密,在座的却没多少人当真:“李老头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拿话本杜撰的事儿来糊弄我们?”
“哪能是杜撰——这桩桩件件都是我听飞云观的修士亲口所说!”说书人当即吹胡子瞪眼道,“听着是有些离谱对吧?可事实就是如此,你当话本都是何人撰写的?飞云观的人自己也架不住好奇,私底下翻来覆去那么一说,话本不就有着落了么。”
底下有个散修回想起话本的后续,压低声音道:“池墨痕该不是真去寻复活温仙师的法子了吧?”
他旁边的同伴不以为然:“这复活的法子要真有那么好找,大伙儿还修什么仙呐,等死了以后找人给自己招魂不就行了?”
“唉,说得也是。”
说书人将今日的存货倒了个干净,口干舌燥地下台了,许多人意犹未尽,继续揣测着祖师爷死后发生的种种异常,更有甚者喊来茶馆伙计,要买上几套专写他二人故事的话本。
随着嘈杂声渐渐小去,游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神色看着镇定自若,内心却是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这师徒二人竟也去过魂断崖!
那他当时昏迷过去做的梦,主角应该正是温九遥与池墨痕。而这段梦境又是被存入剑中的记忆,那剑祖宗莫非真是……祖师爷的佩剑霜寒断!?
得出此结论后,曾经发生的一切才都说得通了——怪不得它对混沌气息嫉恶如仇,原是跟着上任主人打了一辈子的魔族。
祖师爷的佩剑认他为主,这事儿有些棘手,可追本溯源,霜寒断之所以如今会佩在他的身侧,是因为阿砚。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这故事有那么引人入胜?”
游绎回过神,看向对方的双眼,“那柄无名剑,你究竟从何处捡来的?”
对方难得陷入沉默,他继续追问道:“乱葬岗当真只是乱葬岗?你老实告诉我,别再像上次那般含糊不清。”
“……”阿砚忽然低笑了一声,“死了那么多修士,怎么不能算是乱葬岗?”
他既这么说,这“乱葬岗”不作他想,只能是冰封雪原。雪原地处人界最北,已不在九州范围内,亦是当年决战之地,许多修士命丧于此,说是仙门的墓葬群??也不为过。
“你真当我留在飞云观是混吃混喝,什么事都不必干?”他语气淡淡,接着说道,“魍魉无光海就在冰封雪原的上空,我奉令去查看过几次,顺手捡些了东西回来,有些应是修士遗物?我也不太清楚。”
游绎将信将疑道:“所以你并不知晓此剑来历?”
阿砚反问:“你知道了?”
“我……”
游绎不知该作何回答。他姑且猜到一些?其实他并无把握笃定,可冥冥之中有道声音告诉他说,事情八九不离十,正是他想的这样。
从阿砚的反应看来,他应该也不知道此剑乃是霜寒断,若是知道了,怎可能不交付给祖师爷的亲传们?可偏偏这么件名器让阿砚捡了去也很奇怪,霜寒断作为祖师爷的遗物,在大战结束后,竟没一个人去将它带回飞云观?
游绎又想起来,姜聿也是见过他使剑的,对方当时并未作反应,多半是霜寒断上有什么封印,不仅掩盖了原本的模样,还限制了它的力量——否则无法解释为何姜聿没认出来,也无法解释为何他一个筑基期能使得如此顺手。
也许正是因为这道封印,霜寒断才会沦落至“无人问津”的地步。
可如今叫他知道了真相,该怎么处理才算妥当?
阿砚见对方一副纠结模样,又说道:“它既已认了你作新主人,你又何必纠结它的来处?若是现在交予旁人,它得闹翻了天。”
“……”游绎叹了口气,“说得也是。”
霜寒断如此灵性,莫说是转手送人了,就是平日里不遂它的意,都得当场追着游绎戳他脊梁骨。况且祖师爷已经死了百来年,物归原主指定是没可能了,交给掌门他们,多半也是放到牌位前供着。
倒不如就留在身边,他既握着这么柄神剑,不说能斩妖除魔,至少能明辨是非善恶,做到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