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阿妈依旧和往常一般,将自己屋子里仅有的大鱼大肉全部拿出来招待他们。
然后高高兴兴地拎起刚刚还在外面不断打滚的三只小兽,用布满皱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他们的毛发。
接着还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将他们身上灰尘擦干净,又一勺一勺地给它们喂粥糊糊。
总之忙得不可开交。
虞漾和周绥远则是有模有样地学着她的样子喂它们吃东西。
之素则是安安静静地埋头吃饭。
平时最为闹腾的迟雾言一反寻常,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虞漾的手。
虞漾一边给它喂汤糊糊,一边做贼心虚般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见他们目光不在自己这里,便大着胆子掀开手腕,给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黑色东西喂了一口。
好奇心作祟,虞漾刚刚眼疾手快关抽屉地时候还是把自己的好徒儿给顺手拿出来了。
那抽屉里面只安安静静地蜷缩着一条黑色小蛇。
见她伸手也没半分迟疑,立马圈圈绕绕地缠上去。
虞漾只记得很凉,就像是冷冻过的黑佛珠绕在手上一样。
甚至还有点黏黏的感觉。
她甚至还没开口,周绥远就知道她干了什么,还精准地报出了她徒弟的品种姓名,就差把八字都报出来。
说完还吐槽她那双情急之下摸过玩得灰扑扑的小猫小狼小狗没来得急洗就去抓自己新徒弟的手。
果不其然,她被成功扣上了一个喜新厌旧的罪名。
……
“虞漾,我们去别家看看?”
跟宋阿妈简单告别后,虞漾和周绥远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中的沉重被阴凉的夜风一点点掀起。
事情的真相已然隐隐浮出水面,露出冰山一角。
彼此都心知肚明接下来要干什么。
虞漾带着些要重新干回老本行的气势,转了转自己的脖子,还抻了一下手臂活动筋骨。
夜黑风高月,两道身影挨家挨户推开门窗,一家一家地翻翻找找。
都无一例外地找到了同样的一块牌匾。
是无字的。
就在二人终于忙活完一切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之素敲了敲周绥远正靠着的墙壁。
双目依旧空洞地看着他们。
虞漾的声音闷闷的:“我应该叫你宋之素,对吗?”
之素的动作都慢了一拍,只是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虞漾他们刚进村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宋阿妈在缘由的那一栏上写着找自己的一双儿女。
周绥远走上前,将手虚悬在她额前,说了一声:“抱歉”。
之素脑海里的记忆变得清晰可见。
十年前的那场京凉卫悬案终于再度浮出水面。
战火纷飞,狼烟四起。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纷飞,将整片荒原都染上肃穆与悲凉。
尸横遍野,断戈折戟半埋在积雪与冻泥之中。将士的甲胄凝着寒霜,血污被寒风冻成暗褐的冰痂,暗红的血顺着冻土沟壑蜿蜒。
无一不是满目疮痍。
所幸,他们这一战胜了。
偌大的军队转眼间只剩下不足百余人,他们躲过浩浩汤汤的敌军,躲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唯独没能绕过君主的蠢愚。
迎接他们的不是圣上的褒奖,而是一张狱状,一笔绝命书。
以亲人的性命作为要挟,将他们困于囚笼之中。
他们躲过了战场上的明刀暗箭,却没能躲过圣旨上明晃晃的“不吉”二字。
自此,英魂日日夜夜困顿于此,不入轮回。
周绥远没告诉虞漾他在宋之素的记忆里看到了他夙夜思念的人,他冷酷到给这里的每个人都安排了一个必死的结局。
他早就预料到宋之素能逃出去,而且一定会潜入孙县令的府邸里复仇。
只是他没预料到人心终归不是钢铁或石头,宋之素在和孙小姐相处的过程中心软了。
毕竟在县令府里当了这么多年的丫鬟,她虽不知道缘由,但也清楚孙县令很是不喜欢周绥远。
于是她便编出了一个水鬼的故事,等到诅咒在她身上应验的时候再把周绥远他们引过来。
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但虞漾本来不想掺和进来,完全是被自家徒弟一个面子。
周绥远和孙县令之间的纠葛她也完全不在乎。
想着想着,缠在虞漾手腕上的小蛇突然突出个泡泡。
泡泡在空中缓缓飘起来,折射出五彩的光,然后“砰—”地一声破开。
见他们没什么反应,小蛇又想扬起脑袋再吐出一个泡泡。
虞漾点点他的脑袋,每敲一下就吐出一个泡泡。
?
虞漾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嫌弃地看了好几下扬起个脑袋的小蛇,然后对着周绥远使眼色。
周绥远叹了口气,将手虚悬在它脑袋上,还警告它别拿舌头舔他指尖。
“原来你就是山久?”
虞漾这下来了兴趣,专心致志地听他说下文。
就听见旁边人带着赞许的声音:“不错,看来能和我一起学巫族的术法”。
虞漾刨根问底,软磨硬泡了一通之后才从周绥远嘴里知道山久刚才吐出来的那个泡泡可以让人产生幻觉,可能是美梦也可能是噩梦。
但虞漾常年剑气护体,这招对周绥远没用。
总算在自己徒弟身上看到一技之长,虞漾护着手腕上的东西朝后退了几步。
余光若有似乎地看着只知道撒泼打滚的毛团子们,默默为明澜宗的光明未来感到担忧。
吵吵闹闹地走了一路,此处那道很强大的结界日渐松动。
真相终于大白,可周绥远还执意又要去孙县令家里一趟。
没完没了了?
路过结界的时候,虞漾还是敲了敲脑海里的系统:“统子,我要用万年青”。
与她同样默契的还有立在另一边双手合十的周绥远。
本就该如此的。
英雄永远应该被铭记。
无字碑上被重新字字句句刻上姓名,魂归故里,千秋长青,永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