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朝中的诸位大臣,哪个不是在乱世中刀头舔血过来的?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谁没有做过几件迫不得已的事?真要翻旧账,整个朝堂一半以上的人都要下狱,到时候朝堂动荡,反而得不偿失。”
话说到这里时,在场几人的表情都好转了不少,眉宇间的焦虑也淡了几分。
但陆延依旧放不下心:“但胡远若真的破罐破摔,把灭门案抖出来,会怎样?哪怕知道没有罪证,可当年追随亲王、至今仍在朝中任职的那些大臣,又会怎么想?”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皇后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入喉,也无法平息心底的焦虑。
诸葛丞相掾再次轻轻一笑:“殿下、延公子,您二位都多虑了。哪怕真的抖出来了,天下人也只会知道,有个叫胡远的人,通敌卖国、贪污腐化、火烧御书房、杀害尚书,是个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临死前还不忘攀咬国母,试图离间皇室。”
皇后一愣,看向诸葛丞相掾。
“殿下请想,胡远是什么人?他是即将定罪的通敌叛国者、纵火犯、杀人凶手。他的话,能有几分可信?朝臣们会信一个叛国者的临终攀咬,还是信陛下亲自选定、母仪天下、常年代理朝政、兢兢业业的皇后?当年灭门案的证据,已经被韦部督烧毁到只剩下关键字眼,根本不可能再翻出线索。”
他继续安抚道:“更何况,当年灭门案的证据,早已被韦部督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关键字眼,根本不可能再翻出任何线索。胡远手里就算有什么证据,也只能是他伪造的。一个叛国者,伪造证据污蔑国母,岂不是罪加一等?他越是说得详细,越是显得刻意,就越会被世人认为是蓄意构陷,反而会衬托出殿下的清白。”
诸葛丞相掾镇定自若,他完全不觉得皇后担心的事情是什么大事,倒是这几日皇后天天找他侍寝,明明愁眉苦脸,却不说自己在思虑什么,更让他担心。现在知道病症了,他就放心了。
“这些年来,殿下和上大将军不计前嫌,辅佐陛下登基、抚育皇子成长、操持朝中大小事务,鞠躬尽瘁,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百姓也对殿下赞誉有加。胡远一个声名狼藉的叛国者,仅凭几句空口白话,又能拿什么来撼动殿下的地位、诋毁殿下的名声?”
“至于张温,”诸葛丞相掾微微沉思后,道,“殿下若是早些年就把这件事告诉臣,臣定能早些替殿下想出对策,妥善解决。不过殿下放心,张温心中虽有怨恨,但绝非鲁莽之人,他清楚现在的重点是抓住通敌者,所以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面指认殿下。但殿下,这件事结束之后,您务必与陛下促膝长谈,还他一个公道。
“所以,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阻止虞姑娘他们查胡远,反而是要全力支持他们,越快越好,越彻底越好。殿下请想,他们查胡远,查的是什么?是纵火、通敌、贪污、灭口。这些事,都和殿下没有半点关系。胡远被抓得越快、定罪越重,他的证词就越不可信,就算他想攀咬殿下,也没有人会相信。等他一死,一切就都结束了。”
诸葛丞相掾言尽于此,缓缓地抬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感叹:“好茶。”
短短几句话,就将他们忧虑数月的困扰解答,皇后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让韦曜去烧毁案宗,叹气:“要是早知今日,当初就不麻烦弘嗣去烧案宗了,白白让他担了风险,也让我连日来忧心忡忡。”
“殿下不必自责,也不必后悔。”诸葛丞相掾再次抬眸看向皇后,那双眼眸里是足以溢出的温柔,“您杀仇人满门,是为复仇,更是为了给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迫不得已而为之。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世人皆知,但真正身处绝境、身负血海深仇之时,又有几人能做到释怀?
“这些年来,您尽心尽力让这个国家更好,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让妇女可以如男人般入仕为官,参与各行各业,不受任何偏见。过去的血仇,已经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在您手中。”
“即使没有您的恐惧,胡远也会找机会销毁贪腐证据。现在说不定还在继续通敌,大肆削弱我大吴的国力。这些,不过都是因果罢了。”
他忽然顿了顿,待皇后看向自己后,才直视着她的双眸,道:“只是殿下,我希望以后再有这种心事,您能直接告诉我。我既是殿下的人,也是抚养殿下骨肉的人,我希望殿下能够多信任我几分。无论遇到什么事,臣定能为殿下想出万全之策,绝不会再让殿下独自承受这份焦虑,夜不能寐。”
“啧。”陆延小声地咋舌。
他向来不喜欢母亲身边的这些男宠,总觉得他们是靠着容貌攀附母亲,心里对他们有着很深的敌意。
可如今,真正帮母亲解开顾虑、抚平焦虑的,偏偏是这些他不喜欢的人,他这个亲儿子,反倒成了旁观者,只能装作看不见,移开视线。
这视线一动,才发现韦曜的手正紧紧地捏着茶杯,垂着眼帘。
陆延期待了很久的、韦曜的挫败,居然在这种时候出现了。
当然,不仅是他发现了,那位诸葛丞相掾也发现了,那张被无数人夸赞过的脸转向韦曜,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浅笑,道:“韦部督不必这般介怀。您先前烧毁案宗,冒着风险护殿下周全,一片忠心可昭日月,殿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殿下无虞,查案之事也有了眉目,您的苦心终究没有白费。往后咱们各司其职,一同辅佐殿下、守护大吴,岂不是美事一桩?更何况,您沉稳尽责、办事牢靠,殿下向来倚重您,这份信任,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韦曜闻之,手中的力度终于松开,叹气:“怪不得殿下如此喜欢您,我现在也理解了。”
“韦部督过奖了。时候也不早了,若是诸位没有别的事需要我帮忙,我就先行告退了。再不回顾丞相那边,他怕是要亲自来东宫找我了。”诸葛丞相掾语气温和地朝皇后眨眨眼,“您知道,他向来不支持我太过耽于享乐。”
皇后被他这番话哄得眉开眼笑,脸上的愁云彻底散去,抑制不住地扬起嘴角,点点头,看向陆延和韦曜,“伯松,弘嗣,这件事,你们就放手配合虞捷去做,她有什么需要,竭力配合就是,我已经没有顾虑了。”
解烦司的左右部督一同站起身,整齐地抬起双手,躬身行礼:“臣/儿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