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太子从容应答,声音清脆而沉稳,“实际上,我并非心血来潮,而是那几日,弟弟养的鸭子不知道为什么反复呕吐,弟弟很着急,我也想帮忙,这时,胡中书听说后,提点我‘或许是食物相克?’于是,我便去抢救出来的书籍里,借来了写有食物相克之说的医书,并带给张太傅,请求解惑。”
“那张太傅教完您后,是否有帮您写笔记?”
“有。”太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麻纸,“在笔记中,虞令史发现,里面夹着的这张麻纸里,写有一段密文。”
别说周围的朝臣惊了,虞捷也惊了。她本想绕开灭门案的事情,没想到太子竟然直接端了上来,一点没有避讳的意思,而龙椅上的皇后也没有丝毫慌张。
难道灭门案真的和皇后无关?
这一下,虞捷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
“经过破译之后,得出的内容是,‘鬼崇行当否’。”太子将麻纸递给侍郎,又由侍郎上交给皇后,最后,他再次仰起头看向虞捷,“虞令史,关于这部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是,多谢太子殿下。”虞捷赶忙抬手,心里的疑惑虽然未解,但既然太子和皇后都如此镇定自若,那她也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她转向张温,“张太傅,您写这段话,是什么用意呢?”
张温挺直后背,一抚胡须,道:“因为我想喊冤!”
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待到周围先惊讶再沉默,才继续道:“数年前,我被当成灭门案凶手,从一开始在吴郡时,被关押在吴侯府的地牢里,到后来迁都武昌,我又被转移到皇宫底下的地牢,一关就是这么多年。但我非常清楚,我不是凶手,我是被冤枉的!只是这个案子,当年是陛下亲自定夺的,我一个身陷囹圄多年的废太傅,想要申请重审,难如登天。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在灭门案的忌日当天,将当年的案宗偷偷藏到廷尉寺中,然后在廷尉寺里,故意装出冤魂作祟的样子,引起廷尉寺的注意,进而让廷尉寺主动申请重审此案。而这张麻纸里的密文,就是我写给我的协助者的信号。”
虞捷顺势提问:“你的协助者是谁?”
“中书令,胡远。”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她继续追问:“您为什么觉得他会帮你?”
一旦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胡远势必会在朝堂上反过来要求她,把灭门案的所有推理都说出来。而灭门案,至今没有任何实据,全靠推测,她如果处理不好,不仅定不了胡远的罪,反而会被胡远反咬一口,迎来问责。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因为紧张,心脏跳得飞快,也因为紧张,她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
“因为胡中书,曾经是被灭门的亲王的宾客,事发当日,他确定自己见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并且他很确定,那个男人不是我。他说,他帮我,是为了还亲王一个公道,也是为了揭露当年灭门案的真相。”
虞捷问:“当时为什么按你是凶手结案了?”
“因为当时在现场发现了我的符牌。但是我很确定,事发当天,我虽然拜访了亲王府,但离开时,我肯定带走了符牌。甚至在符牌被找到的那天早上,我还用符牌进出皇宫,为太子殿下授课。可当他们来抓我时,我才发现,符牌不见了。
“更可笑的是,宫门口的守卫,竟然全都矢口否认,说那天早上,从来没有见过我拿出符牌进出宫门,就这样,我百口莫辩,被定了罪,一关就是这么多年。”
张温顿了顿,看了眼太子,又仰头看了眼皇后:“我也是在虞令史来找我后,才知道,纵火案发生当日,竟然就是灭门案的忌日。”
满座惊愕,谁也没想到,到了今天,由皇帝亲自定夺的灭门案,竟然还会被翻出来,更没想到这次的纵火案和通敌贪腐案,居然能和当年的灭门案扯上关系。
一时间,四处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惊讶的议论声。
皇后没有着急阻止,静静地坐在凤椅上,沉沉地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先看向站在队列中的诸葛丞相掾,又看向一旁的陆延,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郝廷尉身上。
“郝廷尉,”她说,“虞令史是你亲自召入廷尉寺的人,你很清楚,她不论要查什么,你作为招她的人、作为廷尉寺的最高官员,若是出了意外,你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对吧。”
郝廷尉迈入中央,躬身行礼:“殿下,臣十分清楚。但为无辜者辩驳,送罪者接受法理的审判,维护朝堂的公正,也是我们廷尉寺的指责。哪怕对手是难以招惹之人,哪怕前路布满荆棘,我们也应当坚守公正。这也是虞令史初入朝堂与我对峙后,告诉我的道理。”
“很好。”皇后赞许地点点头,“虞令史,你该查就查,不必顾虑。不过我听说,那案宗在纵火案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你可有别的办法追查?”
虞捷抿着嘴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其实,她没有别的办法。她能做的,最多也只有通过张温和胡远的口供,推导出一个思路,并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
就在她陷入窘迫、手足无措时,大门处忽然传来轮子转动的声音。
咕噜噜,咕噜噜。
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解烦司左部督韦曜,正推着一个面部烧伤的残疾男人,从门口进入。
虞捷下意识看向胡远,对方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惊慌——和之前装出来的惊慌截然不同。
“殿下,”韦曜将男人推到殿中,行礼,道,“臣来迟了,还望殿下恕罪。这位是从胡远家底下救出的‘百姓’,这些年,他一直被胡远非法拘禁、秘密关押,受尽了折磨。臣找到他之后,和他说了今日庭审的事情,他说他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但出于某种原因,不能主动开口。不过,他表示,如果虞令史能将当年灭门案、还有这次纵火案的真相,完全推演出来,他愿意给出回应。”
“殿下!”胡远赶忙插话,“他一个被臣利用、拘禁的布衣百姓,他什么都不知道!请您明察!”
“这时候倒是承认是被你拘禁和利用了,”皇后眯起眼睛,环顾群臣后,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布衣百姓?你同意这个身份吗?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