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局的电话是在宋子谦醒来的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江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接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
电话那头廖局的声音稳得像块秤砣——问了几句宋子谦的身体状况,听江逯说完"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语言功能恢复"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让他养。不急着回来。"
江逯说"好"。
廖局又顿了一下:"秦野在你那儿?"
"嗯。"
"你俩别给我惹事。"
江逯:"……"
廖局挂了。
江逯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病房走。
走廊里那根坏掉的灯管昨天被换掉了,新灯管白得刺眼,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细细的一条。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步子放得轻,但宋子谦还是睁着眼——他醒着的时候从来不闭眼假寐,睁着就是睁着,瞳孔里的光散在天花板的某条裂缝上。
"廖局。"宋子谦说。两个字,陈述语气。
"嗯,让你好好养。"
宋子谦点了下头,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向窗外。海面上有只白色的海鸟在盘旋,翅膀尖划着风的边缘。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合上了。
江逯坐下来,也没再说话。
这就是接下来几天的常态了。
宋子谦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躺着——不说话不代表他不醒,他的清醒和睡眠之间几乎没有过渡,眼睛一闭就沉下去,一睁就聚焦完毕,像一台没有开机动画的设备。
醒来的时候偶尔看窗外,偶尔看天花板,偶尔看江逯。
看的频率不高,但每次看的时间都在慢慢变长。
他几乎没怎么开口。偶尔蹦一个字——"水""冷""灯太亮"——最短的指令,最少的音节。江逯也不追问,宋子谦要什么就给什么,手伸过来了就握住,不说话就安静地陪坐。
但他跟秦野之间就没这么消停了。
秦野从酒店走,每天上午九点到病房报到,待到晚上就走人。
理由是"廖局让我盯着宋子谦的恢复进度"——但江逯知道这家伙就是闲不住。
秦野进去的时候宋子谦通常会偏过头看窗外,秦野也不在意,在床尾站一会儿,翻翻监护仪的数据,或者把床头那束快蔫掉的康乃馨换一把新的。
换完之后他把旧花扔进垃圾桶,对着宋子谦的后脑勺说一句"我走了",门一关就撤。
江逯推开病房门,秦野正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削苹果。那把刀是他从护士站借的,水果刀,刀刃很薄。他削得极慢,苹果皮连成一长条垂下来,像一根粉白色的细带子。
宋子谦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咳……那个,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秦野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很淡,像刀子在水面划了一下
“回哪 ,酒店吗”
“不然呐”
秦野把苹果削完了。整个苹果光溜溜的,没有一处断皮。他拿刀在果肉上划了两刀,分成四瓣,去了核,摆在床头柜的一张纸巾上。然后他拿了一瓣递给江逯。
江逯看了他一眼。
"吃。"秦野说,"你脸色跟墙一样白。"
"你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我本来就黑。"
江逯接过了那瓣苹果。咬了一口,脆的,酸甜的汁水在舌根处散开。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感觉到食道里那股凉意一路滑到胃里。
"谢了。"他说。
"别客气。"秦野把剩下的苹果瓣往宋子谦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自己拿起一瓣,咬了一口,咔嚓一声。
走廊里,秦野靠着右墙,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江逯盯着他光洁的刀削般的下颌线看了两秒,心想这人大概就是天生欠揍。
秦野的表情从始至终没变,眉眼间那股淡茶色的平静像一层浇铸的壳。
"你心疼他。"秦野说。不是问句。
"关你屁事。"
“我可是要做你伴郎的人,你喜欢男的”
“没有,我不喜欢”
“嘴硬”
秦野笑了笑,“行,就当你没有吧”
秦野看了他两秒,伸手把水盆接了过来,江逯没来得及反应,盆已经到了秦野手里。
秦野端着水盆转身就走,步子大而稳,进了病房之后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热毛巾递给宋子谦。
宋子谦接过来擦了脸,眼神已经空洞,医生说了,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殷勤”
江逯靠在门框上,秦野站在床头,两个人隔着宋子谦的病床对视了一眼。
“从上学的时候就嘴碎”
“那也比你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强,基层服务那会,民众的投诉电话都打到廖局那里”
“说的你话多就没被投诉一样”
江逯没接话。他伸手把宋子谦手里的水杯端过来,试了一下温度,又递回去。
宋子谦也不语,只是一味的接过,埋头喝水。
秦野在旁边看着这一连串动作,忽然出声:"你喂他喝水的样子,像喂猫。"
"你闭嘴。"江逯说。
"我陈述事实。"
"你陈述闭嘴。"
宋子谦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他们俩。
江逯和秦野同时顿了一下。
“咳,累了,不说了”
宋子谦:……
宋子谦端着水杯,看看江逯,又看看秦野,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来——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被逗到的、无奈的气声。
江逯本来想着等宋子谦醒过来之后,带他去香港散散心,医生说他这样的症状,需要静养。
幸好,顶层的VIP包间还算静谧。
维多利亚港灰蒙蒙一片,雨幕把对岸的楼群糊成深浅不一的墨色影子,像一幅泡了水的山水画。
江逯推着轮椅,轮子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压出细长的水痕。
宋子谦坐在轮椅上,盖着一条薄毯,肩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缩在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里。
雨不大,但密,细得像针尖,斜斜地织在半空里,落在脸上有种绵密的凉。
他们沿着海滨长廊走了很久。
江逯推得慢,怕地面湿滑,也怕宋子谦觉得颠。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把宋子谦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理,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灰濛濛的海。
江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苍白、清瘦,下颌骨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