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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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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认为,生活是什么?”

这深更半夜的,真让骆延找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台球厅。

醒了酒后的骆延又回到了柳清言刚认识她时的那副拽拽的样子,死活拉着柳清言要打两杆。不循规蹈矩的确不需要什么准备工作,即使知道明天还有工作,可柳清言还是决定陪她胡闹。和年轻人待在一起,好像自己也能年轻几岁,重拾那个万能的自己。

自助台球厅里,除了几个中年人在追分以外空无一人。骆延那自在的样子像回到了自己家,扫码开了台,递给柳清言球杆后,拿来了两瓶能量饮料。柳清言接过那手套,忍不住揉了两下鼻子,窗外的夜景像那天咆哮的骆延,撞击着她的视觉神经。坐在这软塌塌的沙发里,像陷进了一片温柔的棉花地,骆延把家钥匙和火机烟盒搁在茶几上,又拿来一根开球杆。

骆延的干劲依然十足。短短二十分钟过去,骆延已经生吃了柳清言两盘炸清和一盘接清,和那天在球房里打147时一个样子。她几乎接管了整场比赛,似乎完全不打算给柳清言还手的机会。骆延叼着烟,戴着黑色鸭舌帽,绕着球台走来走去的身影,拽住了坐在沙发上的柳清言的全部注意力。

极少数时刻,柳清言才会被什么所谓年轻的悸动驱使着向前,不由自主地靠近。骆延对柳清言而言,就是一次让心里产生了感觉的微妙悸动。早该被生活打磨得什么都不会让人变得激动的柳清言,却依然被骆延时有时无地牵引着,开始驻足在她的身边。这感觉像是回到了年轻时的日子,回到了十几岁,绕着工厂和烟囱跑来跑去,不写作业,翘课睡大觉的日子。

感觉真好。让人年轻的感觉。

一小时过去了,柳清言终于抓到了骆延的一个失误,拿下了第一分。收下黑八的瞬间,仍趴在桌上的柳清言垂下头,深深出了一口气。柳清言偏过头,骆延开了窗,靠在风口处,弹着烟灰。

骆延给柳清言记上了一分,撂下烟头走来,主动俯下身摆球,把开球杆递给柳清言。

————

“大概是,2022年的8月,具体哪一天我忘了。当时中坔江发水,下游的几个地方被淹了。我们很多人被抽调过去抢险救灾。为了救一个老奶奶,我受了点儿伤,进了医院。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住院。”

“那天一早,我记得我被他们抬了进去,医生告诉我们,病房没位置了,只有走廊。我记得我是37床,旁边就是污物处理间和盥洗间。当时,和我挨着的36床是一个穿绿色衣服的老爷子,他自称是喝酒喝太多,伤了肝,被子女送进医院来的。我见到他时,他肚子上放着一个冒着烟的木盒子,后来我知道那东西是艾灸,烧起来的味道还挺呛的。”

“医生和我说要住院,我说我还有工作,能不能每天就来打针,我不想每天睡在走廊里。我不是害怕没有隐私,当时的我,只是害怕走廊这个东西。后来我爸我妈也来了,我跟他们据理力争,终于还是把他们说动了。那段时间,我就每天中午坐公交车,坐半个多小时到医院,打一下午的针,再坐公交回去。一个星期之后我出院,医生告诉我已经没事了,但我却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后遗症吗?”

“不,不是。我不是指身体上哪个部位还有病变,我只是感到,我开始和医院产生了某种藕断丝连的联系。不管是当时我躺在走廊上,等待着医生来给我抽血,还是我坐起身,和那个老爷子瞎聊,又或是被我妈训,说不如睡在这,省得每天回去还麻烦。这些事都发生在医院,导致现在的我,对医院的感情相当复杂。”

“你很讨厌那个地方?”

“不,没这么极端。应该说,我讨厌那种氛围。那种,卧床,需要漫长的等待,忍耐什么事都要一个人独自做的孤独。那种无形的压抑,我很讨厌。我去的地方叫第二住院部的二楼,隶属于感染科一病区。那个女医生姓冯,操着一口标准的丹柏口音。我听他们每多说一句话,我都觉得我要活不长了。”

“也许,正是自那以后,我的心就变了。”

骆延想碰柳清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这个极度逾越规矩的欲望终是被压了回去。

“那种漫长的等待,有时运气好,几分钟就轮到我,有时不好,我像一个失去思考能力的死人一样,望着那白花花的天花板,想睡又睡不着。我没带睡眠眼罩,身边也没个能遮光的东西,医保报销也很麻烦。填东西,签字,楼上楼下的跑。最后我出院了,拿来账单一看,距离起报点还差三十多块。”

“要自掏腰包了。我曾听古玫抱怨过类似的事儿。”

“生命就像个漫长的笑话,这种感悟在医院尤其奏效。医院外面没有超市,便利店都没有,想吃点什么只能去门诊一楼的一个便民点买。一个大肉包三块五,桶装泡面五块五,农夫山泉卖我三块。当时我就背着包,手上还挂着留置针,我拿着那些东西,一个星期内我来回走了可能有五公里。便民点附近还有个供病人康养的小公园,我一次没去过。我害怕那个地方。”

球厅已经没人了,只剩柳清言和骆延坐在沙发上,彼此靠着彼此,面朝着那即将日出的地平线。

“因为生活,也因为工作使然,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别人,记住身边人,即使是路人的神态和穿着。我站在公交车里,就习惯性地低着头,看着他们每个人。我注意到那些公交车司机都有职业病。他们的十根手指中,总有一根手指,或两根,留着最长最长的指甲,通常是小拇指或食指。去医院的公交车上通常学生最多,返程的公交车永远最挤,有最多的老年人。等红绿灯时,司机通常不喝水,而是揉胳膊,一般是右胳膊,因为那是油车,右手要变挡。”

柳清言停止了关于对生活观察后的讲述。骆延终于按耐不住,握着柳清言的小拇指,圈在手心里,感受着生活留在她身体里的细节。柳清言一动不动,不是同意,也绝非拒绝。

“这个世界,或许不完美得恰到好处吧。这也是为什么,我仍在探究它的原因。”

太阳已完全从天的那边爬了出来。温暖的光线穿过柳清言的发顶,落在骆延身后的球桌上。绿色的台泥上覆着一圈温暖的光点。那是柳清言的形状。

柳清言终于被温暖的白昼带去了所有精神,她无意识地靠着骆延肩膀,睡着了。那团光,穿透云层,穿透她的心绪,落在不远处,落在她看得见的区域里。原来她睡着时是这个样子。骆延轻轻动了下肩膀,柳清言的面色还是那么疲惫,带着些许温柔的疲惫。很冒犯,可骆延同样难以忍受地联想,联想到了曾在福利院外见过的,即使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也要给失散多年的孩子做一顿饭的母亲。

她好累,很普通,对生活观察仔细,却伟大得不容质疑。

骆延一直坐在柳清言身旁,盯着柳清言的脸看。窗外的丹柏已从昨夜迷醉的爵士曲里睡醒,都市的器官里饥肠辘辘,亟需一些养分让她睁开双眼。可歌声实在迷人,倦意像一艘在今夜就会离港的太空飞船,驶过那些孩子们的梦境与现实。

骆延一直坐在柳清言的身边。亲爱的,我们活着就是为了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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