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今天高兴。"
"高兴也得悠着点。"小林说,"你转正第一天要是迟到,周老师不得念叨。"
"念叨就念叨,我不怕。"
"你是转正了,翅膀硬了。"小林笑。
一顿饭吃下来,陆逾记不清自己碰了多少次杯。隔壁组的张姐酒量好,跟他连喝三杯,面不改色,他倒先上头了。
"小陆酒量不行啊。"张姐笑,"以后谈客户,练练。"
"张姐,我练,我肯定练。"
"不急。"小林在旁边说,"第一次转正,高兴高兴就行了,以后有你喝的。"
散场的时候,张姐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啊小陆,这公司,值得待。"
"嗯,谢谢张姐。"
陆逾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同事们三三两两走远,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忽然有点恍惚——三个月前他刚来的时候,这些人他还一个都不认识。
闹到九点多,大家散了。陆逾回宿舍的路上,风一吹,酒意上来了几分。他没有直接上楼,站在楼下花坛边上,吹了一会儿风。
十月的夜风,不凉,正好把他脸上的热吹下去。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妈",想了想,又往上翻,翻到那个存了好几年、通话记录却只有零星几条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又往下翻,还是先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
"哎,下班了?"
"嗯。"陆逾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转正了。"
"转正了?"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真的?那、那是不是就是正式的了?"
"对,正式的了,下周一开始。"
"哎呀,那可太好了。"妈妈说,"我儿子有出息了。你吃饭了没有?别老吃泡面。"
"吃了,今天同事请的,庆祝。"
"那好那好。……你爸,他知道了,让我转告你,好好干。"
陆逾握着手机,路灯的光在头顶晃。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说,"他嘴里说不出那些话。他下午给我打电话,问了三遍,你转正了是不是就稳定了,我都被他问烦了。"
"那他高兴吗。"
"高兴。"妈妈说,"他高兴得很,就是不会说。"
陆逾没说话,看着路灯下自己拉长的影子。
"行了,妈,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对了,钱够不够花?"
"够。"
"不够跟家里说。"
"知道。"
"妈,你说我爸,他真高兴吗。"陆逾问。
"真高兴。"妈妈说,"他中午吃饭都比平时多吃半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高兴的时候不吭声,就闷头吃饭。"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怕说多了你不耐烦。"妈妈说,"你小时候,他跟你说话,你老顶他,他就慢慢不说了。"
陆逾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不是顶他。"他说,"我就是……那时候不会说话。"
"你现在会了。"妈妈说,"你今天不是给他打电话了吗。"
"……嗯。"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妈妈说,"你转正了,妈高兴。你在那边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孝。"
挂了电话,陆逾又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跟爸爸的关系,一直说不上亲近。小时候爸爸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电话里说的都是"作业写完没""听你妈话"。后来他上了大学,电话更少了,一年也就过年打几个。
他没怪过爸爸。他知道爸爸在外面挣钱辛苦,他只是习惯了,父子俩之间,话少。
可今天妈妈那句"他挂了电话在笑",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他拿起手机,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好几年、通话记录却没几条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了。
"喂?"那边的声音有点生硬,像是没料到他会打过来。
"爸。"陆逾说,"是我。"
"……嗯。"
"我转正了。"
"你妈跟我说了。"
"下周一开始,正式的了。"
"哦。"那边顿了一下,"……一个人在上海,注意身体。"
"嗯,知道。"
"钱够不够花?"
"够。"
"不够跟家里说。"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现在,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家里都支持你。"
陆逾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
"知道了,爸。"
"那……没事就挂了?"
"嗯。"
"挂了吧。"
"爸。"
"嗯?"
"你也注意身体。"
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好像低了一点:
"……嗯。挂了。"
挂了电话,陆逾躺在床上,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妈妈发来一条消息:【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真转正了。我说是。他嗯了一声,我听见他挂了电话在笑。】
陆逾看着那条消息,盯着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拿过手机,点开通讯录,把"爸"那个备注,改成了"老爸"。
改完备注,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点进去,把爸爸的电话号码存成常用联系人。
做完这些,他才把手机放回床头,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窗外,上海的夜还醒着他的工位上,那盆绿萝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新抽的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像他明天要开始的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