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过为什么是自己遭遇这一切,但内耗全无用处,只好把一切错误归到别人头上去,后来发现施暴者其实就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精神不正常的疯子,偏生一群脑回路不正常、让人无法理解的疯子还手握实权。
“可惜我还是太过弱小,没办法反抗,只能任凭他们折腾,而且实际上今天倒也还好,至少没用上其他的……”
她手支撑着下巴,语调轻松,但见老师的脸色因为她的话更加难看,连忙打住。
“老师。”她问,“说来我一直没有问过,老师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倔强老头,也就师母能受得了他。”米莉安摇了摇头,知道学生的好心,便配合起转移话题,“他们在一道前往探查北边格尔什裂谷的时候失踪,裂谷地形复杂,救援队找了两天也没能找到他们二位,还差点把全队折进去,便只好在撤离到安全地带后宣告了他们的死亡。”
她记得清楚,因为老师算是帝国顶尖的炼金术士,给夫妻二人一起办葬礼时,教皇还专门发表讲话,给所有人放了三天公假。
“我……”
“好了,停,我们今天可不是轮流来比试谁的道歉声好听的。”
米莉安让斯黛拉打住,指尖朝向一转,指了指角落折叠桌上的袋子,调侃起斯黛拉:“跟在你身边的一个骑士抱着一大袋东西回来时我就注意到了,今天的收获似乎也是一样的多呀?真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啊。”
斯黛拉顺着米莉安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眼熟的袋子。
“我自作主张让他给我了,反正你晚上总是在我这儿,饿了也是在我这里找吃的。”米莉安耸肩。
“这当然没关系,老师也可以拿一点去吃。”斯黛拉不自在地收回目光,眼底浮现星星点点柔和的光亮,“这是吉伊给我的,说是感谢。她的弟弟要考研究院下属的学院,我稍微帮了点忙,正好前段时间公布录取名单,她的弟弟被录取了。”
“吉伊?哦……”米莉安最近沉迷于验证新的实验思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出过门,差点没反应过来,“教堂附近的书店,塔利翁家的孩子?”
能随意到街上活动的新鲜感散去后,斯黛拉白天时就大多只在教堂内或教堂附近街区活动了,只偶尔会走远点,在她日常活动范围内的书店有四、五家,有一家经营不善被迫转卖,只有塔利翁家开的书店最合斯黛拉心意。
米莉安听过斯黛拉的推荐,离开教皇宫的时候去那家的书店转过一圈,最后承认她的眼光的确不错。
书店空间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书本分类排列在书架上整整齐齐,不会挤占过道,而且其余书店基本只进货教廷推荐的书和学院订的课本、习题册等,只有塔利翁的书店内书籍种类多,除了新书以外还有价格和内容都不错的二手书。
炼金术士第一次去时在那里翻找到了一本自己寻找好久没找到的书,还和店主加了联系方式委托他帮忙关注新书。
虽然事后翻看发觉这本书实在名不副实,配不上她为寻找花费的时间和金钱,但找书之旅实在让她心情愉悦。
旁边早餐店的店主见她和塔利翁老先生交谈愉快,还热情给她塞了两个新出炉的包子。包子内馅分量很足,米莉安吃完没忍住走回去再买了两个,本来准备一个给她自己作晚饭,另一个则给忙碌一整个白天的斯黛拉当夜宵,但她没忍住半路上全吃完了,事后顶着气鼓鼓的学生的目光,去厨房点了好几样甜品才勉强给安抚下来。
米莉安努力回忆前两年的考卷:“研究院下属学院的入学考试题对你确实不成问题,要是能去考肯定拿第一,教别人解题更是绰绰有余。”
“没错,确实不算难。”斯黛拉同样缠绕着绷带的小腿轻轻一晃,从台面上跳下来,接了杯温水润喉,“看吉伊的兴奋模样,她的弟弟的分数和排名应该不错,今天听她说要聚餐庆祝,可惜我去不了,诺娃替我回绝了。”
“毕竟临近仪式开始的时间,他们最近把你看得可紧。”米莉安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有和你说起过仪式的具体内容吗?”
斯黛拉心中困扰:“诺娃有告知我流程,让我排练过两次,但很奇怪。”
没等老师回答,她直接继续说道:“仪式上我要念词,这倒是很正常,要我作为教廷圣女和教皇冕下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的每一次都要背词,但过段时间的仪式,诺娃会把我的眼睛用布条遮上,只有底下有一点点松开的空间让我能看见路避免摔倒,理由是能提高注意力,遮挡视觉避免念祷告词的时候被外界因素干扰。”
“那怎么不干脆把你的五感全封上,这不是更彻底?”米莉安冷嗤。
“谁知道……”斯黛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心神不定。距离教廷如此重视的仪式时间越近,她心里这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晚上睡觉都莫名惊醒好几次,起来后一身冷汗,心脏也时不时抽疼,但诺娃找来的医生给她看过后,说她只是压力太大,让自己太过紧张,睡前想办法让神经放松些会好很多。
作为目前圣女在教廷内最亲近的人,米莉安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仪式和你家有关。”
相较于选定圣子、圣女,教廷同时期选定多人和举行仪式的频次并不高,她尽量找人打听过,除此之外,她能找到的所有有相关内容的资料都没对其进行详细介绍,只语焉不详说仪式如果成功“将是一件伟大的事”。
考虑到教廷的掌控力,这部分信息多半被封锁了,只在少数“有权限”或“被认可”的人中流传,但很不巧,炼金术士和处于她的社交范围内的朋友,并没有人清楚即将到来的明显不太妙的仪式的内情,即便有,想来也绝不会告诉她。
斯黛拉指指自己:“的确和我家有关。”
“不、不……不是说你,是双生子中的另一个,你的弟弟。”米莉安手指摩挲,“你是圣女,我记得另一个双生子也是被教廷指定的,但他没有同你一起搬到教皇宫来,这些年也没人提过他,也没说撤销指定,这很奇怪。”
斯黛拉开口时被自己吓了一跳,分明才喝过水,嗓音却出人意料的干涩:“……老师,你知道被教廷指定的除了圣女和圣子,还会是什么身份吗?”
“很遗憾,具体我也不清楚。”
有意无意,米莉安长期沉浸于实验,除了催经费到账这一类必须要和教廷管这方面事务的人打交道的事,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和教廷有关的事,圣子、圣女的轮换也是搬到教皇宫后才去主动了解了一点。
“老师见过仪式举行的现场吗?”
斯黛拉呼吸急促,感觉魂魄已经飘飘忽忽飞离躯壳,周围空气的流动也变得粘稠缓慢。
“没见过,祈神敬献的仪式很久没举办了,而且据说只是半公开,只有被教廷邀请的人才能进入仪式现场围观。”
“但我不觉得是什么好事。”米莉安盯着少女,沉重叹气,“看看你的模样,缇亚,我可不认为需要日复一日放血作为重要道具之一的仪式会是什么好事,你现在看起来比我十三岁时要瘦好多。”
除四年前的某个时间段以外,教廷没缺过圣女吃的,她也不爱锻炼,身高还在正常范围之内,但就是不长肉。
她轻轻捏了下斯黛拉左臂,很轻易就触摸到了长久未被锻炼过的软肉下的骨头,很是担忧:“难道他们又在吃食上折腾你了吗?”
“准确来说,我还是十二岁,今年还没到我的生日。”斯黛拉纠正,然后回答下一个问题,“当然没有,老师,自从他们发现没效果就不再给我难以下咽的食物了,总不能让我被活活饿死。”
“……对,过几天才是你的生日,今年有想要的礼物吗?”
米莉安手中晃着烧瓶,翘起二郎腿:“他们把仪式的时间定在了你的生日,但我们可以仪式结束再庆祝。”
斯黛拉还挺受许多见过她的人喜爱的,教廷那边也看在眼里,还不至于直接把人在仪式上献祭了——和至今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净世尊主比起来,显然是乐于助人又真实存在的圣女更受民众欢迎。
“其实我更想回家一趟。”
斯黛拉翻找起吉伊给的大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松软的面包,用力啃了一大口。晚祷消耗太大,她中途就饿了。
“但显然,他们没可能同意。”
她对离开家搬入教皇宫的那一天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但自那天起,她从未回过家去亲眼见见自己的家人们。她的电话和书信畅通无阻,可每到她想要回家看看的时候,不是这里突然有事需要她,就是那里有人有急事找她,即使她突破重重阻碍站到家门口,也只能从家中侍从口中得知父母、阿尔和最小的弟弟已经出门不在家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消息。
一张蛛网缠住了她,迫切想找回消失的另一半心脏拼图最终却耗尽挣扎的力气,无法,只能放弃,偶尔想起来才蹦哒一下。
米莉安认同,不过没就这件事发表自己的看法,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教廷对帝国的掌控力超乎所有人能预料到的,因此帝国自建立起就维持着稳定,教皇的想法就是帝国发展的方向,但帝国之外另有零零散散的小国,他们一直不满教廷一家独大,距离祈神敬献的仪式开始时间越近,他们越发躁动不安,都城最近也多了不少‘生面孔’打探有没有办法到仪式举行现场围观。这是风雨欲来的预兆。”
“你最近离开教皇宫时还是得小心,察觉不对就往跟着你的骑士身后跑。”
愈发疯魔的教皇也还是教皇,他们没办法突破防守对他下手,最后搞不好会从比较重要但相对好对付的圣女身上下手。
斯黛拉的脸上挂起半成品木偶似的僵笑,只维持了一秒就被她自己卸下:“当然,别担心,老师,您知道我一直很惜命,遇到危险肯定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如果不惜命我也不至于忍受那么久。”
炼金术士一时无言,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这可真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但你心里有数就行,真遇上生命危险别忘了我教你的东西。”
“今天早点休息?”她问。
感觉她亲爱的学生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不太适合继续动脑。
“不要,老师,反正时间还早,我回房间也睡不着觉,再给我讲点吧。关于您前两天提到的生物炼金,您这部分只讲了一点就没继续说下去了,炼金术竟然真的可以人为造出生命吗?和人相似的、有感情的、能吃能喝的生命?”
“好吧……”米莉安指挥学生坐好,“听你的,小天才,我们开始讲今天的内容,但我和老师主攻的都并非这个方向,只能给你讲我知道的,不算多,你要是感兴趣还想知道更多相关内容,就只能自己翻书琢磨了。”
她长舒出一口气,无奈补充:“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你的身体吃不消就不要硬撑,反正我们还有明天可以继续讲,不需要着急。”
斯黛拉没有非要和老师作对犟嘴的想法,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很惜命,还要留着这条命去见阿利斯泰和父母:“我当然不会勉强自己,老师,而且我可不喜欢强迫自己去吃苦。”
你勉强自己和吃苦头的次数难道还少吗……
米莉安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疼了。
这孩子的性格该说是木,还是太柔和了呢?竟然没有一次被伤害后冲动想要用所学炸了所有人的,吵闹再被关禁闭,和教廷对她做的比起来就是小孩子闹脾气程度的小打小闹。
“您在说什么呢,老师,您说过明确是教廷派系的优秀炼金术士有好几个人吧,况且我们连教廷扎下的根具体有多深都探查不到,没办法确保一下子就把他们打垮,到时失败还算小事,牵连到阿尔和爸爸妈妈就麻烦了。”
听到斯黛拉的回复,米莉安才恍然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所以完全是因为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吧,这个性格怎么养成的?难道是她不适合养小孩吗?
米莉安闭目,脑袋里一团乱麻,没有任何头绪,不免有些丧气。
有点想念老师和师母了,如果他们在这里,肯定会做的比自己好吧……
但说来,只论学习炼金术的天赋的话,如果老师还活着,他一定会忍不住同我争抢起学生的。
在正式开始今晚的授课前,米莉安稍稍发散了一下思绪,骄傲地心想道。
“哦,那还请您放心吧,老师。”又一次听到米莉安无意识说出的心里话,斯黛拉悠悠道,“就算老师的老师也想让我当他的学生,我最喜欢的还是老师你。”
“这种时候不应该安慰我,告诉我你只会选我当老师吗?”
“因为我不嫌愿意教我的老师多?”斯黛拉手上抛着两颗黑色的棋子,无辜浅笑。
米莉安目光一定:“缇亚,你又在我的实验室藏棋。”
“咳……就是顺手,一不留神就……顺手塞了。”斯黛拉身躯一僵,心虚目移,双手合十求饶,“我是不小心的老师,就塞了这两颗,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