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
“又跑了?”
“嗯。”
“那老头是真闲不住。”
李叔说完低头继续修车,弯腰的时候下意识扶了下后腰。季观南的视线从他手背上的旧伤、膝盖边的药膏味、那副磨得发白的手套上一掠而过。
再往前是文具店。周老板正在门口搬纸箱,新换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腿上的标签还没撕。见到季观南,他从纸箱后面探出头:“小季,晚上给你留两本新到的地方志?”
“留。”
“这回别拖半个月不来拿。”
“看情况。”
“你这人买书跟赊账似的。”
“我给钱。”
“钱是给了,人不来拿,书堆我门口碍事。”
何丽跟在旁边,听着这些人同他说话,才慢慢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老板不是开在老街上的一个店主而已。他像这条街里的一件旧物,放在那儿许多年,谁路过都能叫一声,谁叫他,他也都认得。可一路走过来,季观南应的话却越来越少。
街上的声音不大,都是寻常日子里的响动。奶茶店叫号,电动车铃声,学生的笑闹,老人摇着蒲扇说话。季观南走在人群里,偶尔应一句,视线却总会落到别处。
谁家门口多了一盆新花,哪家窗台旧符褪了色,楼道口的灯坏了几天还没修,墙根那只三花猫换了块晒太阳的地方。
陈姨走在旁边,看见他把折扇展开,挡了一下落下来的太阳,便说:“你小时候也这样。你爷爷以前总让你少看点。”
季观南把扇子往下压了压,眼睫在阴影里垂着。“后来发现他说得对。”
“为什么?”
“累。”
陈姨听完倒没再接话,只摇了摇头,带着何丽拐进前面的居民区。何丽家离观云斋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小区有些年头了,楼下栽着几棵桂花树,春末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枝叶倒是长得密。
她刷卡进门,领着他们往楼上走。电梯缓慢上行,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没有人喊季观南的名字,也没有街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声音。
季观南靠在电梯一角,闭了闭眼。电梯门打开时,何丽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门锁转动一声,屋里的光透出来,她侧身让开:“季先生,家里有点乱。”
季观南迈进门,在玄关停了几秒。何丽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他抬起头。“孩子呢?”
“在房间里。”何丽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侧身让开位置。“季先生,家里有点乱。”
“没事。”季观南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算大,装修是近几年常见的浅色风格。沙发旁边还堆着两个没拆完的纸箱,箱子侧面贴着搬家公司留下的标签。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背景还是旧小区的院子,旁边歪着个没来得及摆正的相框。
阳台开着半扇窗,窗边摆着两盆新买的绿植,其中一盆叶子有些发蔫。冰箱上贴着幼儿园发的通知单,日期还是上个月的。
何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搬家以后一直没收拾完,本来想着周末慢慢整理,结果孩子这段时间一直闹腾,也顾不上。宝宝,出来一下,妈妈带客人来了。”
她朝儿童房喊了一声,里面没什么动静。何丽似乎已经习惯了,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回应,索性领着季观南往客厅里面走,“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谁来家里他都爱凑热闹,楼下爷爷奶奶买菜回来,他能跟着聊半天。搬家以后就慢慢变成这样了,不爱出门,也不爱说话,幼儿园老师前两天还专门给我打过电话。”
茶几下面露着半辆玩具消防车,旁边散着几块积木,电视柜边贴着张蜡笔画,画上是一栋红色的小房子和三个手牵手的人。
儿童房的门开着条缝,门后站着个小小的影子,一直没出来。季观南的目光从那张画上扫过,又落回电视柜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笑得很开心,和现在不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