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淮闭眸接受命运的到来,直到门口的方向发出喑哑的声响。
屋门被推开,南淮仍想挣扎,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看长相约莫四五十的年纪、虬髯覆面,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在人类里年龄不算小了。
“我找大夫给你开了药方,这是药浴,说是泡一段时间你就能好了。”男子手上端的是一碗清粥、一碟小菜,“没想到你恢复的这么快,要吃东西吗?”
“你要对我做什么?”南淮没见过男子手中的食物,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心弦,将我族灭族的人类能有这么好心?无非是惺惺作态。
男子似乎比外表看起来的要细心,他了解南淮的心理,于是解释道:“我想救你。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上面要求我做什么我就应该做什么,这件事我不想做但我没办法。
我们这种小人物命贱,上头想杀就杀了,可我还有父母妻女。
我救不了所有的鲛人,只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你就当我良心过意不去。”
南淮倒是无所谓自己的死活:“那你能救几个?”
男子答:“就你一个。”
那时的南淮并不知道救一尾鲛人需要多大的代价,因为自己身受重伤被判断为救不活了,不适合进献给皇帝才以低价处理,哪怕是这样也是倾尽了男子族中的所有才把他带回来。
后来,男子想要送南淮回到南海,南淮却固执地要留在陆地上,他想救出剩下的族人,他也想知道那些被卖出去的族人身在何方。
南淮以为他不需要人类的帮助,可男子却固执地想要帮他,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得到鲛人的死讯,一次又一次……
再后来,男子死了,因为鲛人的事情死在了人类的屠刀之下。
南淮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同族痛下杀手。
男子倒在血泊之中,那漂亮的虬髯也被鲜血浸透,声音断断续续、有进气没出气:“
你们有权憎恶人,但人其实也会吃人的。
那天在海上,我的兄弟死了六个。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死,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到那里。
当初我们参军是想跟着朝廷收复中原,但或许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抱歉……”
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但他有什么好道歉的呢?错的明明不是他,而是那些当权者。
男子因为良心不安,所以为鲛人奔走至付出性命,临终前还要说着道歉的话语。
南淮因为心怀愧疚,所以选择成为“人类”照顾男子的家人。
数百年来,南淮见证了几个王朝的兴衰更迭,看清了人性对当年那件事也释怀了。
而林朔就是男子的后人。
杀鲛人的是人类中的千千万,救鲛人的也是人类中的千千万。
南淮半晌才言:“我是被人类救下来的,除我以外还有七尾鲛人活着。”
鹿泽眼中充满了希冀:“那我爹娘……”
“他们死了。”南淮的言语残忍,他也不想让鹿泽生出了希望后又失望,可事实如此,他更不愿意欺骗鹿泽,“抱歉。”
鹿泽摇了摇头,他不要南淮的道歉,他早就接受了族人都不在了的事实。
现在知道还有八个亲人活在世上,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令鹿泽伤心的是另一件事,他声音颤颤:“那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们找过的。”南淮解释,“刚开始是条件不允许,过了几年我们才开始找你。
因为当时的科技落后,我们只能想办法慢慢找。
也不知道你逃到了哪,是活着还是死了,于是在海洋里断断续续地找了十几年。
时间过去太久了,大家的希望都渐渐磨灭了。
毕竟我们的阿绡才那么小,独自一个人该怎么长大啊?
可是我们又想着万一他还活着呢?”
听及此言的鹿泽终于释怀,他眨了眨眼试图把眼泪憋回去:“我还活着的。”
“是啊,我们崽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南淮轻拍着鹿泽的背脊,他的声音很轻,“我还记得崽的小名还是我给你取的呢。
泽是泽润万物的泽、是云梦泽的泽,但我那时不喜欢人类的这些复杂的寓意。
就想叫我们崽阿绡,就像鲛绡一样漂亮珍贵,是我们的珍宝。”
鹿泽终于破涕为笑,说实话他不记得很多事情了,但似乎又全记得:“我已经长大了,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小舅公,我想成为他的配偶。”
阿绡还是个崽呢,才那么点点大,怎么可以有配偶呢?南淮警惕心起,他松开了怀抱看向鹿泽,他皮笑肉不笑地揉了揉鹿泽的脑袋:“那可真是太棒了,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喜欢的人?”
“好啊。”鹿泽答应了下来,可一想到奥古斯特的时候就又怅然若失了。
站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的林朔总算是回过味来了,敢情小叔还真不是人类?
小叔和鹿泽才是亲戚?
林朔欲言又止:“小叔那个……”
鹿泽又瞪了林朔一眼:“说了不准叫他小叔!”
林朔扶额:“那我应该叫什么?”
鹿泽义正言辞:“叫舅公!”
林朔张了张口,满脸纠结到底没能叫出口:不是,这也太年轻了吧?小叔我都叫着别扭。
南淮倒是随性:“没事,叫名字也行。”
林朔:南淮吗?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