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0又停顿了几秒。

“该表达不属于维护指令。”

“就是谢谢你。”

“收到。”

通讯结束以后，林弥把M-0的建议整理出来，准备等未登记通道下次主动联系时再询问。

她没有要求M-0提供更多信息。

这个老机器已经守了那么多年，至少在“未经允许不进入”这件事上，比白门其他系统可靠得多。

当天晚上，白门完成了第三批保存意识告知。

累计已有六十七人收到基础信息，其中四十九人选择了解更多，十一个暂缓，七个拒绝。明确要求立即终止维持的人仍然没有，倒有不少人开始提出一些很具体的问题。

能不能听音乐。

能不能看现在的天气。

能不能给外面的人留言。

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从旧工作单位名单里撤掉。

还有人问，如果以后真能出去，能不能不去远港。

林弥让阿留逐条回复。

可以听音乐。

可以看天气。

可以留言。

撤销旧身份关联需要本人确认。

至于出去以后去哪，得先看技术能不能做到，再看外面的地方愿不愿意接待。

白门的公共界面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信息站。

它仍然庞大、复杂，里面藏着很多没处理完的旧权限，但至少不再每隔几分钟就跳出来要求确认文明代表。

林弥对此很满意。

她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可以给白门弄一个真正的接待窗口。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阿留就告诉她：“北边发来消息。”

“什么消息？”

“他们问，白门是不是开始接收个人留言了。”

“是。”

“他们有一批旧记录，想转交给可能仍在白门里的人。”

林弥一下来了精神。

“多少？”

“目前二十三条。”

“有明确接收人吗？”

“部分有。”

“那按规矩核验。”

北边很快把第一批资料传来。

有的是手写信扫描件，有的是旧音频，还有几条只是简短的文字。它们来自不同时间、不同地方，有些甚至经过好几次转手，原始投递者早已无法联系。

其中一封信的封面写着：

【给白门里姓程的姑娘。】

林弥看到“程”字，忽然想起P-0192的女儿程遥。

但她没有直接把信送过去。

姓程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而且信上没有名字。

她让阿留先核验来源。

结果发现，这封信来自黑雪后第二十三年的北部转运点，原件由一个不愿登记姓名的人保存。信封背面有一行小字：

【她妈妈说，别让她进门。】

林弥看了半天。

“这是谁写的？”

“无法确认。”

“信里呢？”

“尚未读取。”

“那先别拆。”

她把信暂时放进待核验区。

同一批资料里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七八个站在雪地里的人，背后有一辆改装运输车。有人抱着箱子，有人蹲在车轮旁边修东西。最边上，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只露出半张脸。

林弥一眼认出了他。

林知衡。

她的舅舅。

照片日期是黑雪后第二十四年。

比北边最后确认他离开的时间晚一年，却比他从白门外围发出最后消息早一年。

“这是哪里？”

阿留核验照片背景。

“旧第七码头北侧补给站。”

林弥凑近看。

林知衡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金属盒，正在和车旁的人说话。他看起来比之前照片里老了一些，头发长了，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

照片背面只有一句话。

【林先生说，这次不带人。】

林弥皱起眉。

“不带人？”

岑昼也看了过来。

“可能是运输任务。”

“他以前不是一直在帮人离开吗？”

“是。”

“那这次为什么不带？”

阿留继续查找关联记录。

很快，它在北边传来的另一份旧账本里找到同一天的运输登记。

【货物：维修电池、低温密封件、独立供能模块。】

【目的地：白门外围。】

【随车人员：二。】

【额外乘员：无。】

林弥盯着那份清单。

林知衡当年去白门，带的不是逃出来的人。

而是一批设备。

“他想修什么？”

没人知道。

阿留只能确认，那批设备规格与白门早期生命维持系统有部分兼容。

林弥的目光慢慢移向未登记通道。

“不会这么巧吧。”

岑昼没有接话。

阿留也没有直接下结论。

它把两份设备清单做了对照，发现其中三项完全一致。

独立供能模块。

低温密封件。

神经接口备用电池。

都是M-0维护系统能够使用的东西。

林弥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林知衡可能来过这里。”

“可能。”阿留说。

“还可能给里面的人送过设备。”

“可能。”

“但不能证明。”

“是。”

林弥点头。

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答案。

知道一点。

再知道一点。

中间仍然有很多空白。

以前她总想赶紧把空白补上，现在倒觉得，留着也没什么。

她让阿留把照片和清单保存，暂时不向未登记通道发送。

那个人今天已经接收了很多新信息。

没必要再把几十年前的事情一股脑塞过去。

第二天清晨，未登记通道再次主动发来通讯请求。

林弥刚醒，头发还有点乱。

她接通以后，对面第一句话就是：

【今天有鸟吗？】

林弥笑了。

【有。】

【昨天那只？】

【不知道。鸟长得有点像。】

【你也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

【那它们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林弥想了想。

【可能它们自己知道。】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林弥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没有问名字。

只回：

【没关系。】

【可是你知道。】

【我以前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慢慢知道了一些。】

【全部？】

【没有。】

对面似乎想了很久。

【那可以。】

林弥正准备给她看今天的天气，屏幕却又出现一行字。

【林弥。】

【嗯？】

【我想看看你。】

林弥愣住。

岑昼抬头看她。

阿留立刻提醒：“可以建立单向影像。不会读取对方身体信息。”

林弥想了想，问：

【你想看我长什么样？】

【嗯。】

【可以。】

她让阿留打开一条只传送自己影像的通道。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头发睡得有点翘，衣领也没整理好，正坐在白门控制台前，旁边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林弥朝镜头挥挥手。

“你好。”

对面很久没有反应。

然后：

【你有脸。】

林弥：“……”

“当然有。”

【还有手。】

“嗯。”

【会动。】

“对。”

对面又沉默了很久。

林弥没有催。

直到屏幕上慢慢出现一句话。

【我也有吗？】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

阿留确认过，未登记通道连接着生物生命维持设备，但他们还不知道里面的身体具体是什么状态。

林弥没有骗她。

“我还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进去看过。”

【为什么不进去？】

“你还没答应。”

对面停住。

过了很久。

【要我答应？】

“对。”

【我可以不答应？】

“可以。”

【那我现在不答应。】

“好。”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可是我想知道。】

林弥点头。

“那我们可以先想想怎么知道。你不用现在决定。”

对面没有回复。

她看着屏幕里的林弥。

过了很久，突然问：

【你能把手举起来吗？】

林弥举起右手。

【另一只。】

她又举起左手。

【一起。】

林弥把两只手都举起来。

岑昼站在旁边，看她像投降一样坐在椅子上，终于开口：“你在做什么？”

“展示人类有两只手。”

岑昼沉默。

对面却突然发来一行字。

【他是谁？】

林弥回头看了岑昼一眼。

“岑昼。”

【哪个岑？】

“山字头的岑。”

【哪个昼？】

“白天的昼。”

【好听。】

林弥立刻转头：“她说你好听。”

岑昼看着屏幕。

“谢谢。”

对面又问：

【他有手吗？】

岑昼抬起右手。

机械结构在灯光下露出一部分。

对面停顿片刻。

【和你的不一样。】

“对。”林弥说，“他的手有一部分是机械的。”

【会疼吗？】

岑昼想了想。

“有时候。”

【那不好。】

“还行。”

【你也说还行。】

林弥忍不住笑起来。

她发现这个孩子已经学会了岑昼最常用的回答。

影像通道持续了十几分钟。

结束前，对面又提出一个要求。

【明天还能看吗？】

林弥说：“只要你想。”

【你明天会来吗？】

“会。”

【岑昼也来吗？】

林弥看向他。

岑昼点头。

“会。”

对面最后发来两个字。

【等你。】

通讯结束。

林弥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刚准备去吃早饭，阿留忽然提醒：“有一项新的授权状态需要确认。”

“什么？”

“未登记通道刚刚主动开放了外部影像接收权限。”

“我们不是已经开过了吗？”

“那是单次授权。”

“现在呢？”

“她选择保留。”

林弥点头。

“那就保留。她随时可以关。”

阿留继续说：“还有一项。”

“什么？”

“她主动请求建立个人通讯联系人。”

林弥愣住。

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申请框。

【联系人：林弥。】

【联系人：岑昼。】

【是否接受？】

林弥看向岑昼。

岑昼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犹豫。

“接受。”

阿留记录完成。

白门内部的联系人名单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没有登记姓名、没有实验编号、也没有任何文明职责的人。

她的联系人只有两个。

林弥。

岑昼。

而在联系人建立成功以后，未登记通道又悄悄发来了一条消息。

这次没有问题。

只有一句：

【我想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