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回温室城那天,城门口挂了一条横幅。
横幅是蘑菇们做的,字也是蘑菇们写的。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欢迎最后一只人类回家!
林弥站在门口,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谁写的?”
一群小蘑菇从门后探出脑袋。
“我们!”
“谁让你们写最后一只的?”
“大家都这么叫。”
“那以前也就算了。”林弥指了指自己,“现在不是还有原野、小雨,还有白门里那么多人吗?”
蘑菇们互相看了看,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最小的那只举起手:“那改成欢迎第一只人类?”
“也不对。”
“欢迎最好看的人类?”
林弥认真考虑了一秒。
“这个倒是可以。”
岑昼从后面经过,伸手把横幅摘了下来。
林弥立刻转头:“你干什么?”
“改字。”
“改成什么?”
岑昼拿起旁边的炭笔,在横幅背面写了几个字。
【欢迎林弥回家。】
他写得很工整。
蘑菇们围上来,挤成一团,研究了半天。
“这个好!”
“没有最后一只!”
“也没有第一只!”
“就是林弥!”
最小的蘑菇忽然提出异议:“可是不好看。”
林弥低头看它:“哪里不好看?”
“没有花。”
它从头顶摘下一朵刚长出来的小白花,啪的一下按在横幅旁边。
林弥看着那朵花,忍不住笑了。
“行,现在好看了。”
横幅重新挂上去的时候,石头巨人正在门边搬运一批新木料。它抬头看了看,慢吞吞地说:“字变少了。”
林弥点头。
“嗯。”
“省布。”
“……倒也不是为了这个。”
石头巨人想了想,又说:“挺好。”
林弥觉得,这大概是温室城对一件事情最高级别的评价。
她已经离开温室城将近一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临走前,蘑菇田还只有一片浅绿色的幼苗,现在已经长出一整排圆滚滚的菌盖;旧街道旁的藤蔓爬上了二楼窗台,机械鸟在屋檐下搭了三个新窝,其中一个窝因为选址不当,正好堵住了厨房排气口。
林弥经过时,里面的机械鸟正跟厨师吵架。
“我先来的!”
“这是排气口!”
“我昨天就住进来了!”
“昨天也不能住!”
林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它为什么非要住这儿?”
厨师气得直挥锅铲。
“它说这里冬天暖和!”
机械鸟理直气壮:“确实暖和。”
“那你不怕被熏成烤鸟?”
“我不怕热。”
“我怕你掉进锅里!”
林弥笑得差点扶墙。
岑昼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屋檐。
“可以把窝移到旁边的保温管道上。”
机械鸟立刻转头:“那里也暖和?”
“暖和。”
“有风吗?”
“少。”
“会下雨吗?”
“有遮挡。”
机械鸟考虑了两秒,爽快答应搬家。
厨师看着岑昼,感动得差点把锅铲送给他。
林弥在旁边笑:“你现在都快成温室城的物业了。”
岑昼看了她一眼。
“以前也是。”
“以前你管的都是我。”
“现在也管。”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岑昼没再接话。
他伸手接过林弥怀里的木箱,继续往前走。
箱子里装着林知微留下的衣服、鞋子、相册和录音片。林弥一路抱得很紧,刚才进城时还差点被小蘑菇撞翻,岑昼看了半天,终于决定替她拿着。
“轻点。”林弥提醒。
“知道。”
“里面有照片。”
“知道。”
“还有录音片。”
“知道。”
“你别磕着。”
岑昼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要不要自己拿?”
林弥立刻摇头。
“不用。”
岑昼继续走。
她跟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
回到温室城以后,林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母亲留下的东西放进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几乎没变。
窗边那张旧木桌还在,桌角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她八岁时试图用机械鸟的尾羽当刀子刻出来的。墙上挂着几张手绘地图,最早的一张画的是温室城附近的树林,后来越画越远,直到最后一张已经包括东塔、白门和西部平原。
床边的小柜子上摆着一只石头做的杯子。
杯子很丑。
杯口不圆,杯身还歪着,底下刻着两个字。
【林弥。】
这是她小时候自己做的。
当时石头巨人教她打磨石器,她磨了整整三天,最后做出这么个东西。岑昼说它装水会漏,林弥不信,倒进去半杯水,结果不到五分钟,桌面湿了一大片。
后来她把杯子改成了放小东西的容器。
现在里面装着几颗漂亮石头、两片机械鸟的旧羽毛,还有一枚早已失效的东塔识别片。
林弥把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浅黄色的小衣服静静躺在里面。
她拿起来,放到自己小时候的旧毯子旁边。
两件东西摆在一起,颜色竟然很接近。
林弥愣了一下。
“岑昼。”
“嗯?”
“我小时候那条毯子是谁给我的?”
岑昼走过来,看了一眼。
“畸变医师。”
“它从哪儿弄来的?”
“旧物资仓库。”
“它知道这条毯子跟我妈准备的衣服颜色差不多吗?”
“不知道。”
林弥伸手摸了摸两块布料。
旧毯子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缝补过很多次。浅黄色的小衣服却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穿过的痕迹。
她忽然笑了。
“还挺巧。”
岑昼点头。
“嗯。”
林弥把衣服重新叠好,放进干净的木盒。
相册则摆在了书架上。
她没有把它锁起来。
因为她想以后随时都能拿出来看看。
至于那双小鞋,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放进了床头柜最上层。
“为什么放那里?”岑昼问。
“好拿。”
“你又穿不上。”
“我知道。”
林弥关上抽屉,抬头看他。
“但我喜欢。”
岑昼没有再问。
他帮她把木箱搬到柜子下面,随后开始检查房间里久未使用的设备。窗边的旧照明灯有点接触不良,桌下的供暖接口也松了。他拿出工具,蹲下来修。
林弥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也很久没回来了?”
“嗯。”
“想家吗?”
岑昼拧螺丝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一点。”
林弥笑了。
“我也是。”
她抬头看向窗外。
温室城的天空比白门外围更亮一些。
远处的蘑菇田里,有一群小蘑菇正在追着机械鸟跑,石头巨人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旧书。风吹过的时候,藤蔓轻轻晃动,叶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
一切都很熟悉。
她以前总觉得,温室城太小了。
小到每天都能走遍所有街道,所有怪物都认识她,连她昨天偷吃了几块蘑菇饼,第二天都会传到畸变医师耳朵里。
后来她走了很远。
见过东塔,见过白门,见过那些被保存了很多年的人类,也知道了自己出生以前发生过的许多事情。
再回来时,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其实一点也不小。
它装下了她十六年的生活。
也装下了很多怪物认真养大一个人类的全部经验。
虽然经验并不总是成功。
比如她小时候第一次学游泳,水母族差点把她当成一种新型陆生鱼类研究了三天。
再比如石头巨人教她搬东西,忘记了人类幼崽没有那么大的力气,递给她一块比她还重的石头。
还有岑昼。
他第一次给她做饭,严格按照旧时代人类营养标准,把所有食物搅成一碗颜色可疑的糊。
林弥吃了一口,当场哭了。
岑昼以为她食物过敏,连夜抱着她去找畸变医师。
最后畸变医师检查完,得出结论:
“没病。”
“那为什么哭?”
“难吃。”
林弥想起这件事,忽然笑出了声。
岑昼抬头。
“怎么了?”
“想起你以前做饭。”
岑昼沉默了一秒。
“后来改进了。”
“是,至少现在能吃。”
“你昨天还吃了两碗。”
“那是因为饿了。”
“嗯。”
林弥笑着把枕头扔过去。
岑昼伸手接住,顺手放回床上。
“别乱扔。”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岑昼看了她一眼。
林弥愣了一下,随后自己也笑了。
“算了,这话不太对。”
岑昼没介意。
他修好照明灯,站起身,按下开关。
暖黄色的光亮起来。
林弥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房间一下子有了家的样子。
??
下午,温室城来了一个新邻居。
消息是小蘑菇们最先发现的。
它们正在城门口玩一种用石子排队的游戏,忽然看见远处旧公路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影子。
影子走得很慢。
背上驮着一座小房子。
房子有门,有窗,还有一根歪歪扭扭的烟囱。
最小的蘑菇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大喊:
“房子长腿了!”
其他蘑菇立刻围过来。
“哪里?”
“那边!”
“真的!”
“房子会走!”
不到五分钟,整个温室城都知道有一座会走路的房子正在靠近。
林弥听见动静跑出去时,发现城门口已经围满了怪物。
石头巨人站在最前面,正低头研究那座移动房子的结构。机械鸟们在空中盘旋,几只水母从旁边的水渠里探出身体,连平时最不爱凑热闹的影子生物都从墙角伸出一小截影子,偷偷往外看。
林弥挤到前面。
然后她看清了。
那确实是一座小房子。
但房子下面并没有腿。
而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背部像龟壳一样平坦的旧世界变异生物。
它的四肢很粗,皮肤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背上固定着一间用木板和金属片搭起来的小屋。屋顶种着几株低矮植物,烟囱里冒着一点淡淡的白烟。
最奇怪的是,它走路的时候非常稳。
屋顶上的花盆连晃都没晃一下。
林弥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
岑昼从旁边走过来。
“迁居龟。”
“你认识?”
“见过资料。”
“它背上为什么有房子?”
“可能有人住。”
话音刚落,小屋的窗户忽然打开。
一个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怪物,头发像细细的草叶,耳朵尖尖的,皮肤呈浅绿色。它戴着一副明显不合尺寸的旧眼镜,鼻梁上还沾着一点泥。
“请问!”它朝下面喊,“这里是温室城吗?”
林弥抬头。
“是!”
“那太好了!”
怪物高兴得差点把眼镜甩出去。
它缩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从门口抱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
【申请长期居住。】
林弥愣住。
“你要住这儿?”
“对!”
“为什么?”
“听说这里可以自己选工作!”
林弥转头看了看岑昼。
岑昼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没想到,温室城最近居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名声。
林弥抬头继续问:“你以前住哪儿?”
“南边的旧植物园!”
“怎么跑这么远?”
“那边的工作分配表太复杂了!”
怪物说到这里,显然有一肚子委屈。
“我明明喜欢种花,他们非让我负责清理藤蔓。后来我说想养蘑菇,他们又说我不适合。再后来我想去修房子,他们说我应该继续种树。”
林弥听得有点晕。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怪物认真想了想。
“我想开一家花店。”
林弥眨了眨眼。
“那你开啊。”
“可是以前不让。”
“这里没人拦着你开花店。”
怪物一下高兴起来。
“真的?”
“真的。不过得先找地方,还要跟城里的居民商量。”
“没问题!”
它立刻缩回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叠纸。
“我有计划书!”
林弥看着那厚厚一叠纸,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多少页?”
“六十三页!”
她沉默了。
岑昼在旁边说:“比阿衡的隔离方案还长。”
林弥忍不住扶额。
“你们这些搞技术和搞植物的,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看计划书的人?”
怪物没听懂,还在兴奋地介绍自己的想法。
“我想在城门口开一家花店,卖会发光的花、会唱歌的草,还有一种特别漂亮的蓝色藤蔓。它晚上会开花,白天会睡觉,特别适合不想早起的人!”
林弥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来了兴趣。
“还有这种植物?”
“有!”
“能不能养在房间里?”
“可以!”
“要每天浇水吗?”
“不用,它自己会找水!”
林弥眼睛亮了。
“这个不错。”
岑昼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养死过三盆花。”
“那是因为它们不会自己找水。”
“嗯。”
“这次肯定不一样。”
岑昼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向那个新来的怪物。
“你的植物会不会自己爬出花盆?”
怪物认真回答:“有时候会。”
林弥:“……”
岑昼:“……”
怪物赶紧补充:“不过它们很听话!”
林弥想了想,决定暂时不买。
至少等花店真正开起来再说。
??
新邻居的名字叫芽冬。
它属于一种很少见的植物共生族群,身体里有部分植物组织,可以感知土壤湿度和植物生长状态。那只巨大的迁居龟叫慢山,已经跟着它走了很多年。
慢山没有正式的工作。
它只是喜欢到处走。
芽冬想开花店,慢山就带着它去找适合开花店的地方。两者一路从南边走到温室城,途中换过三次路线,停过十几个地方,最后决定来这里试试。
林弥听完,觉得这组合挺有意思。
“所以慢山是你的交通工具?”
芽冬立刻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室友。”
林弥愣了一下。
芽冬认真解释:“房子是我们一起住的。它喜欢走,我喜欢种花,所以我们就一起走。”
林弥看向慢山。
那只巨大的迁居龟正慢吞吞地低头吃草,听见有人提到自己,抬头看了一眼。
“嗯。”
它只说了一个字。
林弥笑了。
“行,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