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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北线来的修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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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弥是在第三次被贺青询问东河桥的排水情况时,决定给他找点别的事情做的。

第一次,他问桥下游三百米的河道有没有淤积。林弥让机械鸟去拍了照片,灰尾还专门下水量了一遍,确认主河道没有明显堵塞。第二次,他问东侧桥台附近有没有新生树根顶开混凝土,灰尾拿着工具检查了半天,最后发现确实有两根细小的根须钻进了排水缝,便顺手清理干净。第三次,贺青开始关心桥头的限载标识是否足够醒目,尤其是夜间有没有反光材料。

林弥盯着终端上的消息,终于忍不住问:“贺青,你以前是不是连睡觉都在想桥?”

白门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有时候会。】

“你们搞工程的都这样吗?”

【不一定。】

【我以前有个同事,睡觉只想吃饭。】

林弥笑出了声。

【那他一定很幸福。】

【他后来负责食堂改造。】

【结果呢?】

【把排水管装反了。】

林弥差点把嘴里的蘑菇茶喷出来。

岑昼正在桌边拆一只旧机械鸟的腿部关节,听见她笑,抬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贺青说他有个同事,把食堂排水管装反了。”

岑昼想了想:“那确实不适合修桥。”

“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来修好了?”

林弥低头看终端,发现贺青刚好发来下一句。

【后来他自己修好了。】

她把屏幕转给岑昼:“你猜对了。”

岑昼继续拧螺丝:“正常。”

林弥摇摇头,觉得跟这群搞维修的聊天,实在很难获得预期中的惊喜。

不过贺青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弥,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她坐直了些。

【你说。】

【你们那边有旧北线的地图吗?】

林弥想起前两天的谈话。贺青曾经提到,他年轻时参与修建过一座位于旧北线的桥,后来因为工作调动离开,再之后便进入了白门的意识保存系统。许多年过去,他已经不知道那座桥是否还在。

【我可以帮你找找。你记得桥叫什么吗?】

【青崖桥。】

【在哪里?】

【旧北线第三段,靠近雾松谷。以前是货运线,后来也有人走。】

林弥在地图上输入这几个字。

没有结果。

她又尝试了几种旧地名,仍然找不到对应位置。温室城现有的地图主要覆盖东部森林、白门、西部平原和几个已经建立联系的聚居点,北线只有零散的道路记录。越往北,空白越多。

【暂时没找到。】

贺青回复得很快。

【没关系。】

林弥看着这三个字,想了想,又问:

【你为什么突然想看那座桥?】

这次贺青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知道,当年一起修桥的人,后来有没有走过去。】

林弥没有立刻回复。

她忽然想起第七码头旧通道里那些扶手,还有墙上写着的“再走一会儿”。

原来一条路建成以后,修路的人也未必知道谁会从上面经过。

她把地图关掉,重新发去消息。

【我帮你问问北边。】

【但不保证能找到。】

【谢谢。】

林弥刚放下终端,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弥!林弥!”

是芽冬。

它最近开花店开得很忙,头顶原本细细的草叶已经长长了不少,还用一根红绳扎了起来。此刻它抱着一个花盆站在门口,神情严肃得像出了什么大事。

林弥赶紧起身:“怎么了?花又跑了?”

“没有!”

“蘑菇把花吃了?”

“也没有!”

“那是什么?”

芽冬把花盆往她面前一举。

“它开花了!”

林弥低头一看。

花盆里长着一株细长的植物,叶片呈深绿色,顶端开着一朵浅紫色的小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中央有几根透明的细丝,正随着风轻轻颤动。

“挺漂亮。”林弥说。

“你听!”

芽冬把花盆凑近她。

林弥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花朵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啾。”

林弥愣住。

“它在叫?”

“对!”

花又叫了一声。

“啾。”

岑昼从桌边抬头:“像机械鸟。”

芽冬兴奋地点头:“这是会学声音的回声花!我养了好久,今天终于开了!”

林弥立刻来了兴趣:“它能学人说话吗?”

“只能学很短的声音。”

“比如?”

芽冬想了想,对着花说:“你好。”

花朵颤了颤。

“好。”

林弥眼睛亮了。

“再来!”

芽冬又说:“蘑菇。”

花沉默片刻。

“菇。”

林弥笑得不行。

“这花还挺会省事。”

岑昼放下工具,走过来看了一眼:“它能保存多久?”

芽冬愣了一下。

“什么?”

“声音。”

“每次大概能留半天,新的声音会覆盖旧的。”

岑昼点头。

“那可以给小雨听。”

林弥立刻想起来了。

小雨前几天还问过有没有会唱歌的花。芽冬说有,但那种花目前没有开,没想到今天倒先养出了一盆会学说话的。

她拿起终端,拍了一段视频发给小雨。

小雨正在休息,暂时没有回复。林弥也不着急,把花盆放到窗边,准备等她醒来再介绍。

芽冬却没有走。

它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林弥,我还能问你件事吗?”

“问吧。”

“你们是不是在找北边的路?”

林弥愣住。

“你怎么知道?”

“阿慢早上来买花,说要给北方气象站送信。”

“它买花干什么?”

“送人。”

“送谁?”

芽冬摇头:“它没说。”

林弥有点意外。

阿慢平时送信归送信,很少会特意准备礼物。尤其是机械鸟之间传递消息,大多只需要确认路线和收件点,根本用不上鲜花。

她正想去问,阿慢已经从窗外飞了进来。

它落在桌上,翅膀上沾着一点花粉,显然刚从芽冬的花店回来。

“正好。”林弥说,“我有事找你。”

阿慢看了她一眼:“我也有事找你。”

“你先说。”

“北边有人来了。”

林弥愣了一下。

“谁?”

“修桥的。”

她转头看向岑昼。

岑昼已经放下工具。

“到哪儿了?”

“温室城北侧补给站。”

阿慢抖了抖翅膀。

“人家说,是来找一张旧地图的。”

??

来的是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怪物和一个机械体。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鹿角族,头顶一对深褐色的角,左边角尖断了一小截,身上穿着旧式防风外套。它背着一只很大的工具包,靴子上沾满干硬的泥。旁边跟着一个体型较小的影子生物,身体轮廓像一团披着斗篷的黑雾,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最后一个是四足机械体,外壳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背上却整整齐齐绑着几捆测量杆。

林弥赶到补给站时,鹿角族正蹲在地上,跟石叔争论一块石头该怎么摆。

“往左一点。”鹿角族说。

石叔慢吞吞地把石头挪了挪。

“太左了。”

石叔又往右挪。

“又过了。”

石叔停下动作,抬头看它。

“你自己来。”

鹿角族沉默两秒。

“……我搬不动。”

林弥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石叔把石头放下,慢悠悠地说:“那就别挑。”

鹿角族揉了揉额头,终于放弃指挥。

林弥走过去:“你们好。”

鹿角族抬头。

它看见林弥,先是一愣,随后站起身,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林弥?”

“对。”

“比我想象中高。”

林弥笑了:“你想象中我多高?”

鹿角族抬手比了个位置。

大概到自己腰边。

林弥无语。

“你们北边是不是都以为我还没长大?”

鹿角族也笑了。

“以前听说过一个被怪物养大的人类小姑娘,没想到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它伸出手。

“我叫闻迟,北线道路维护队。”

林弥跟它握了握手。

闻迟的手掌很粗糙,指节上有不少旧伤,握手时特意放轻了力气。

“这是照影。”它指了指旁边的影子生物,“负责路线记录。那边的是三号,负责搬东西。”

四足机械体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照影则从斗篷下面伸出一小截影子,算是打过招呼。

林弥问:“你们从哪里来?”

“雾松谷。”

她立刻想起贺青提到的地名。

“雾松谷?”

闻迟点头。

“你知道?”

“刚听说。”

林弥没有急着说贺青的事,而是先请他们进补给站坐下。石叔送来热水,小蘑菇们负责端点心,结果闻迟刚坐稳,面前就被摆了六块蘑菇饼。

它低头看了看。

“这么多?”

最小的蘑菇认真回答:“你长得高。”

闻迟忍不住笑。

“谢谢。”

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随后又拿起第二块。

林弥看得好笑。

“慢点吃,还有。”

闻迟含糊地说:“我们路上吃了三天干粮。”

“那你们怎么不在北方气象站补给?”

“停过,但没待多久。”

闻迟喝了口水,终于把话说清楚。

“我们这趟来,是想借温室城的旧地质资料。”

林弥坐直。

“哪一段?”

“北线第三段。”

她和岑昼对视了一眼。

闻迟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旧的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用胶带修补过多次,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路线、坡度和水文标记。林弥一眼就看见了雾松谷三个字。

再往南,是一条沿着山脊延伸的旧运输线。

线上有一座桥。

桥旁边写着:

【青崖桥。】

林弥心里一动。

“你们要修这座桥?”

闻迟点头。

“准确地说,是想知道它还能不能修。”

林弥低头看地图。

“桥坏了?”

“坏了很多年。”

“怎么坏的?”

闻迟把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黑雪以后,北线第三段有过一次大规模山体滑移。青崖桥西侧桥台被推移,桥面断开了大约二十多米。后来又发生过两次洪水,桥下河道改了方向,原来的桥墩有一部分被埋在泥里。”

林弥听得有点头大。

“那不是很严重?”

“是。”

“还能走吗?”

“桥不能走,但旁边有一条临时绕行路。”

闻迟指向地图上的另一条细线。

“问题就在这里。”

林弥低头。

那条绕行路从山坡上穿过去,绕开断桥以后,再沿着河谷回到北线主路。看起来并不算太远。

“这条路怎么了?”

“去年秋天开始塌。”

闻迟的语气平静了些。

“最早只是掉石头,后来坡面出现裂缝。我们做过几次加固,但今年雨季以后,裂缝又扩大了。”

岑昼问:“现在通行情况?”

“已经限制重载,只允许轻型运输和步行。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连人都不能走。”

林弥皱眉。

“那北边的人怎么办?”

“绕远路。”

“多远?”

“多走六十多公里。”

她愣住。

闻迟继续说:“对能走长路的人来说,还能接受。但雾松谷附近有几个小聚居点,里面有些居民行动不方便。以前他们靠这条路运药、运保温材料,现在每次补给都要多花好几天。”

林弥看着地图,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找资料。

这不单单是修一座桥。

而是桥坏了以后,住在河两边的人被迫改变了生活。

她问:“你们想怎么修?”

“还没决定。”

闻迟摇头。

“现在最麻烦的是,我们不知道原桥墩到底损坏到什么程度。旧时代的设计资料缺了很多,剩下的几份互相对不上。如果贸然加固,万一基础已经坏了,修上去也不安全。”

岑昼伸手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

“你们测过地基吗?”

“测过表层,深层设备不够。”

“河床冲刷?”

“有记录,但不完整。”

“有没有桥梁原始结构图?”

闻迟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林弥忽然笑了。

闻迟抬头:“怎么了?”

“你们来得挺巧。”

她拿起终端。

“我认识一个以前修过青崖桥的人。”

闻迟手里的蘑菇饼停在半空。

“什么?”

“他叫贺青。”

闻迟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缓放下饼。

“你再说一遍。”

“贺青。”

闻迟盯着她。

“桥梁工程师贺青?”

林弥点头。

“对。”

闻迟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它带得往后滑了半截。

“他还活着?”

林弥连忙解释:“他的意识保存在白门,现在已经有独立支持系统,可以自主交流。”

闻迟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石叔抬头看了它一眼。

“坐下。”

闻迟没动。

石叔又说:“挡光了。”

闻迟这才回过神,慢慢坐回椅子上。

它低头看着地图,声音忽然轻了很多。

“我师父以前提过他。”

林弥问:“你师父是谁?”

“闻北山。”

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

闻迟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翻到中间一页。

纸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有七八个人,站在一座刚刚建成的桥旁边。桥身很新,栏杆还没装完,地上散落着施工材料。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旁边有个年轻人正冲镜头笑。

闻迟指着那个年轻人。

“这是我师父。”

又指向拿图纸的男人。

“这是贺青。”

林弥凑过去。

照片里的贺青看起来三十多岁,神情严肃,衣服袖口卷到手肘,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

她忽然想起,白门保存记录里的贺青,年龄确实停留在三十多岁。

原来他以前长这样。

“你师父现在在哪儿?”她问。

闻迟沉默片刻。

“去世了。”

林弥的笑意慢慢收住。

“什么时候?”

“七年前。”

闻迟把照片轻轻按平。

“他活了很久。最后几年腿脚不方便,还是总想去青崖桥看看。我们劝他别去了,他就坐在屋里画图,一遍遍画原来的桥墩位置。”

林弥低头看着那本笔记。

纸张边缘已经磨得发软,很多地方有反复翻动留下的折痕。

闻迟继续说:“他总说,要是贺工还在,肯定知道该怎么修。”

林弥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贺青如果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很难过。

因为他想找的那座桥还在。

但当年一起修桥的人,已经有人不在了。

??

联系贺青之前,林弥先征求了他的意见。

她没有直接把闻迟带到通讯终端前。

毕竟贺青虽然愿意看桥,却不意味着他愿意见所有认识自己过去的人。尤其是那些旧同事的消息,有时候并不全是好消息。

林弥先发去一条私人消息。

【贺青,今天来了几个北线的修桥人。】

【他们带来了青崖桥的地图。】

贺青几乎立刻回复。

【桥怎么样?】

林弥犹豫了一下。

【桥坏了,正在考虑修复。】

【有人想跟你聊聊。】

【你愿意吗?】

这一次,贺青没有马上回答。

林弥等了几分钟,正准备告诉闻迟今天可能来不及,屏幕上终于出现一行字。

【他们是谁?】

【北线道路维护队。领队叫闻迟。】

又过了一会儿。

【闻迟?】

【对。】

【它认识闻北山吗?】

林弥心里微微一紧。

【认识。闻北山是它的师父。】

通讯界面安静了很久。

最后,贺青发来一句:

【我愿意见。】

林弥抬头看向闻迟。

“他同意了。”

闻迟猛地站起来。

这次石叔提前把旁边的灯往高处挪了挪。

“别挡。”

闻迟顾不上解释,赶紧走到通讯设备前。

岑昼完成连接检查,确认贺青的自主通讯通道稳定,才示意可以开始。

屏幕上没有出现人脸。

只有一个简洁的文字界面。

闻迟站在屏幕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来之前准备过很多问题。

关于桥墩,关于旧图纸,关于那些缺失的施工记录。

可现在,真正联系上了那个只存在于师父旧照片里的人,它反倒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最后还是贺青先发来消息。

【你是北山的学生?】

闻迟点头。

“对。”

想起对方可能看不见,它赶紧又说:“我是闻迟。闻北山是我师父。”

【他还好吗?】

闻迟的喉咙动了动。

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旧笔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七年前走了。”

屏幕没有变化。

林弥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担心贺青会不会因此受到太大刺激。她已经准备好必要时结束通讯,却看见贺青慢慢发来一行字。

【他后来还修桥吗?】

闻迟抬头。

“修。”

“修了很多年。”

它把那本笔记举起来。

“青崖桥坏了以后,他一直想修。后来腿走不动了,就教我们画图,教我们量水位,还让我们把每次塌方的位置记下来。”

贺青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他年轻时就这样。】

闻迟愣住。

屏幕上又出现一句。

【有一次下大雨,大家都回宿舍了,他一个人跑去看桥台排水。】

闻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后来也这样。”

【他以前怕水。】

闻迟一下睁大眼睛。

“什么?”

【不会游泳。】

林弥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闻迟也笑了。

“这事他从来没说过!”

贺青似乎也被勾起了记忆,接着发来几句。

【他有一次掉进河里,是我把他拉上来的。】

【后来他请我吃了三顿饭。】

闻迟笑得肩膀直抖。

“他还跟我们说,年轻时救过你一命。”

屏幕安静了片刻。

【他怎么说的?】

“说你在工地上差点出事,他及时发现,把你拽了回来。”

贺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也有这回事。】

闻迟愣住。

【所以我们互相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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