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北线维修队的人似乎都有一种共同的本事: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能说出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不过等正式运输开始,所有人都收起了玩笑。
第一批转运的是四只冷藏药箱。
北侧队员把药箱固定在专用吊具上,确认密封状态和温度记录正常,才缓缓放出缆索。林弥负责记录运输过程,岑昼盯着张力数据,闻迟和老纪守在南侧接收点,石叔则一直留意锚固岩体有没有异常。
药箱滑到河谷中央时,山风忽然变大。
吊具轻轻摆动。
林弥屏住呼吸。
闻迟抬手示意放慢速度,等摆动幅度减小,才继续牵引。
几分钟后,第一只药箱顺利抵达南侧。
老纪赶紧上前,检查吊具和箱体,确认没有碰撞损伤,才把它交给等候的接收人员。
林弥看着那只小小的药箱,忽然觉得比上午拍到青崖桥时还高兴。
“成了!”
闻迟笑了笑。“还有三箱。”
“那继续!”
接下来的转运顺利了许多。
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依次抵达南侧,冷藏温度始终保持在允许范围内。等最后一只药箱卸下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纪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林弥也觉得胳膊酸得厉害。她今天虽然没搬多少重物,但一直举着设备记录,手指早就僵了。
岑昼递给她一瓶温水。
“喝点。”
林弥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我们今天干了多久?”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十三个多小时。”
林弥愣住。
“这么久?”
“嗯。”
她抬头看向河谷对岸。
北侧运输队的灯还亮着,净水组件仍然留在那边。药品虽然成功转运,但最重要的重型设备还没有解决。
“明天还得继续。”她说。
岑昼点头。“嗯。”
林弥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忽然笑了。
“我现在知道老纪为什么说发工资的时候最舒服了。”
岑昼看了她一眼。
“累了?”
“累。”
“那回去休息。”
“可我还想看看明天能不能把净水组件弄过来。”
“明天再看。”
林弥点头。
她知道岑昼说得对。
再着急,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硬撑。
??
回到营地时,已经快晚上九点。
厨房里留着热汤和蘑菇饼,老纪一进门就冲过去,连工具包都没来得及放下。闻迟跟在后面,边走边核对当天的转运记录,确认药品已经交给南侧接收队,温度记录完整,没有遗漏。
林弥洗完手,端着一碗热汤坐到桌边。
石叔坐在旁边,慢吞吞地啃着一块烤根茎。
她忽然问:“石叔,你以前修过这么多路,有没有遇到过修不好的?”
石叔想了想。
“有。”
“很多吗?”
“很多。”
林弥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换地方修。”
“什么意思?”
石叔把根茎放下,抬头看着她。
“桥修不好,就找能过河的地方。路修不好,就绕开坏的地方。”
林弥点头。
“可那样不是更麻烦?”
“麻烦。”
“那你还修?”
石叔想了想。
“总得有人走。”
林弥看着它,忽然觉得石叔说话虽然慢,但有时候确实很有道理。
她喝完汤,把碗放下,准备回房间休息。
就在这时,阿慢从外面飞进来。
它落在桌上,翅膀上沾着一点夜露。
“北侧有新消息。”
闻迟立刻抬头。
“怎么了?”
阿慢把通讯记录投到桌面。
【北侧运输队已完成剩余物资检查。】
【净水组件外壳完好,备用供能剩余约七小时。】
【北侧维护员确认,核心过滤筒可进一步拆解,但需要专用拆卸工具。】
闻迟皱眉。
“工具呢?”
阿慢继续读取。
【专用工具位于雾松谷南侧旧维修站。】
老纪猛地抬头。
“什么?”
闻迟也愣住。
林弥看向岑昼。
“也就是说,工具在我们这边?”
阿慢点头。
“对。”
“那明天拿过去不就行了?”
岑昼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份设备清单,慢慢皱起眉。
“专用工具是什么型号?”
阿慢把编号调出来。
岑昼核对了几秒。
“这套工具不是普通拆卸器。”
闻迟走过来。
“什么意思?”
“它需要跟设备控制模块配对,才能解除内部锁定。”
“那控制模块呢?”
岑昼抬头看向北侧运输队的设备记录。
“在净水组件里面。”
老纪沉默两秒。
“所以我们得先把工具送过去,才能把组件拆开?”
“对。”
“拆开以后再一件件运回来?”
“理论上是这样。”
“那还行啊。”
岑昼却摇头。
“还有一个问题。”
林弥看向他。
“什么?”
“拆解后,核心过滤筒的密封状态会被解除。它必须在限定时间内重新组装,否则内部材料可能失效。”
闻迟皱眉。
“多长时间?”
岑昼看着设备说明。
“六小时。”
屋里安静下来。
老纪把刚拿起来的蘑菇饼又放了回去。
“六小时?”
“嗯。”
“拆、运、装,全部六小时?”
“对。”
闻迟低头看向地图。
河谷两侧相距一百多米,轻型索道虽然已经架好,但转运大型设备仍然需要重新设计吊具和承载方案。即使能够拆解,六小时的窗口也很紧张。
林弥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不在北侧拆呢?”
岑昼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我是说,能不能先把整套设备运到更靠近河谷的位置,再在那里拆?这样拆完以后,直接走索道,到了南边就能马上组装。”
闻迟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考虑。”
老纪也坐直了。
“但北侧平台够不够大?”
“得看。”
林弥继续说:“而且我们今天已经有一条轻型索道了。如果明天能提前把工具、吊具和组装平台都准备好,等全部检查通过以后,再开始拆解,不就能少浪费很多时间?”
岑昼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点头。
“思路对。”
林弥忍不住笑。
“真的?”
“嗯。”
“那是不是有希望?”
“有,但还要算。”
林弥立刻摆手。
“行,你们算,我不抢活。”
老纪终于笑出了声。
“这小姑娘挺会安排。”
林弥理直气壮:“我负责出主意,你们负责把主意变成能用的东西。”
闻迟笑着摇头,重新坐到地图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营地又亮起了几盏灯。
岑昼负责核对设备拆解要求,闻迟和老纪研究北侧平台的承载条件,石叔则回忆附近岩层的情况。照影把白天拍摄的地形图重新调出来,标出可能的作业区域。
林弥没有继续参与计算。
她确实累了。
回到房间以后,她脱下靴子,发现脚后跟磨出了一小块红印。她坐在床边揉了揉,忍不住想起岑昼出发前提醒她换鞋。
早知道就听他的。
她拿起终端,给小雨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路断了,我们帮忙运了几箱药。】
小雨很快回复。
【你受伤了吗?】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
【好。】
过了一会儿,小雨又发来一句。
【药送到了吗?】
【送到了。】
【那很好。】
林弥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把终端放到枕边,准备睡觉。
窗外的山谷里,偶尔传来机械鸟飞过的声音。远处维修站的灯还亮着,闻迟他们大概还在讨论明天的方案。
林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修路”这件事的理解实在太简单了。
小时候她觉得,路就是石头巨人拿着工具敲敲打打,修好了大家就能走。
现在才知道,一条路坏了以后,会有多少事情跟着变得麻烦。
有人得绕远路。
有人得等药。
有人得等水。
还有一群修路的人,得在山里忙到深夜,想办法把那些东西重新送过去。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而且她已经决定,明天一定要把鞋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