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喂?”
“嗯。”
连允舒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她知道他现在的状态一定很糟糕,糟糕到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力。
“你现在在哪?”她问。
“在家。”
连允舒张了张嘴。她想问他吃饭了吗,想问他有没有人陪,想问那件事怎么样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但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是他父亲,是他生命里最大的伤口。她既怕戳到他的痛处,又怕自己的关心会变成另一种压力。
在她沉默的间隙,陈是温先发话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我很好,别担心。有好好吃饭,也有认真复习。”
“等着和你一起考大学呢。”
连允舒握着手机,眼眶一热,所有的担忧和心疼全堵在胸口。
沉默片刻,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听说你爸的事了……你准备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
“人被拉走去火葬场了。没什么可办的。”
连允舒的手指微微收紧,“那……葬礼呢?”
“他不配。”
她呆滞了,所有关于“节哀顺变”、“别太伤心”的废话,全被她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陈家了。现在他死了,或许对陈是温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
连允舒没有任何立场去替那个男人掉眼泪,她只想把眼前的这个人拉回有活人的世界里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放轻,“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睡觉,不要一直打游戏。”
“……也可以和我聊聊天,或者去小群里找他们,别一个人憋着。”
“……嗯,知道。”
连允舒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比如记得开窗通风,记得多喝水,能做饭就自己做饭,少吃速食。陈是温都一一应了。
连允舒听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听话的语调,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那我挂了,拜拜。照顾好自己。”
“拜拜。”陈是温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连允舒的手指刚准备按向挂断键,听筒里忽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清脆的——
“mua……”
连允舒的手顿在半空中。
“记得想我。”
连允舒握着手机,说不上是气还是笑。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却又止不住地染上了笑意:“……神经病啊你。挂了啊。”
晚上,连允舒吃过晚饭,连母在厨房收拾碗筷,连父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她没什么事做,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
楼下,几个穿着白色防疫服的工作人员正推着小推车,挨家挨户地搬运着物资。小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连允舒靠在阳台栏杆上,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她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屋,拿上换洗衣物去浴室洗了个澡。
水汽蒸腾,洗去了一整天的疲惫。
等她吹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时,整个人却显得格外清醒,又带着一种无处安放的无聊。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林珑的聊天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连允舒:你们小区今天发物资了吗?
林珑:发了发了!发了三斤排骨还有好多菜!你们那边呢?
连允舒:也发了,我妈说够吃好几天了。
林珑:那太好了!对了,你问过祁昭那边没?他那个小区好像封得挺严的。
连允舒又切回小群,问了一句祁昭的情况,祁昭回了一连串拍着胸脯的表情包,说自己吃得饱睡得香,体重都涨了。阮菁也难得回了一句“一切正常”,连允舒这才放下心。
她退回到和林珑的聊天框,又聊了几句,正困意上涌,陈是温的语音通话弹了过来。她秒接通。
“睡了?”
“正准备睡呢,你就打过来了。”
“你晚餐吃了什么啊?”连允舒迷迷糊糊地追问。
“炒糊的芦笋和彩椒,够健康了吧?没吃速食。”陈是温在那头轻声回。
“嗯……那不行呀,肉和蛋白质呢……”连允舒的声音越来越含糊,直到困意彻底把她淹没,“还有……水果也别……”
她的话音彻底消失在听筒里。
陈是温没有说话,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安静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她彻底陷入了熟睡。
隔着两百米的距离。
对面楼的窗户没有开灯,只有外面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拉开的一条缝隙,吝啬地透进一缕。那束光刚好照在客厅一角的沙发边缘。
陈是温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沙发边缘。
客厅里散落着一地狼藉——碎掉的玻璃渣里混杂着以前他花大价钱买的手办残骸和空酒瓶,养缸也摔在地上,水渍干涸,留下淡淡的痕迹。单人沙发被砸出了个洞,棉花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