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举着手机在窗边找角度，把蛋糕、奶茶和窗外那点碎雪框在一起。

雪比刚才大了一点，细碎的白点落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上，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备注是展柏西：

允舒，你在外面吗？下雪了。那天在咖啡店，我记得你喜欢看雪。

连允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她还记得那天的事。她端着杯子走神走了很久。他连这个都记住了。

她打字回过去：嗯，还挺喜欢的。我在和林珑逛街。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那边也下雪了？

展柏西回得很快：我在学校。站在窗户边看到，想起你上次看雪的样子。

林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往她屏幕上瞟了一眼。连允舒下意识把手机往怀里侧，但已经来不及了。林珑看清了那个头像，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谁啊？”她明知故问。

“展柏西。”

林珑把刚才那行字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语气里全是促狭，“噢～舒舒，这人记性也太好了吧。”

连允舒没接她的话，低头继续打字：你在上课？

展柏西：没有。你们在哪？我过去接你们。

连允舒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外面在下雪，从商场回去要骑车，林珑拎着大包小包，确实不太方便。但她又不想让他特地跑一趟。

她打了一句：不用，我们一会儿自己回去。

消息发出去，她锁了屏幕：“走吧，趁还有雪，我给你拍两张。”

林珑一听拍照，立刻把刚才那点八卦抛到脑后，拎着那件新大衣跑到商场门口的台阶上。

连允舒举着她的手机，退后两步找角度。林珑站在雪里，手插在兜里，笑得一脸灿烂，连允舒连着按了好几张。

“你大衣呢？”连允舒拍完，把手机递回去。

“新衣服第一张照片，必须是我在镜子前面拍的，背景不能是奶茶店。”林珑把手机揣好，把装着大衣的纸袋往怀里抱，“等回家我再穿上，拍一张正式的，文案就写‘舒舒送的，冬天第一件外套’。”

连允舒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两人在商场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细小的雪粒落在台阶上，落完就化，像没来过一样。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连允舒的手机再次亮起来。

展柏西：我在西门的停车场等你们，不急。

林珑凑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去不去？去不去？”

连允舒把手机收起来：“人家都到了，总不能让他白跑一趟。”

林珑咧嘴笑了一下，拎起纸袋跟她往外走。两个人穿过商场中庭，从西门出去。

黑色的保时捷停在靠边的位置，车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引擎盖上白白的一片。车型很低调，没什么扎眼的东西，就是黑，干净。

展柏西靠在车门边等，看到她们走过来，直起身，先朝林珑点了一下头，然后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连允舒先坐进去，林珑跟着钻进另一边。后排很宽，两个人中间还空着一大截，正好放林珑手里那堆纸袋。

展柏西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温度很快就上来了，车里暖融融的，挡风玻璃上的雪化成水珠，被雨刮器一下一下扫干净。

他没让连允舒坐副驾。这个位置他空着，后视镜里能看见后座两个人并排坐着，说话方便，也不用特意扭头。

“先送谁？”他问。

“回我家吧。”连允舒报了自己小区的名字，“林珑今晚跟我睡。”

她转过头看林珑：“你明天忙吗？”

林珑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按灭塞回兜里：“不忙。忙我也推了，陪你睡个大懒觉。”

连允舒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展柏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们是怎么来的？”

“骑电动车来的。”连允舒说，“停商场门口了。”

展柏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朝她报的那个小区开去。

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雨刮器偶尔扫过玻璃的轻响。林珑靠着车窗，已经开始刷手机了。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连允舒家的小区楼下。雪还在飘，地面上湿漉漉的，没有积雪。展柏西熄了火。

“到了。”

连允舒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转头冲驾驶座说了句：“今天谢谢你啦。”

展柏西摇了摇头，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回她：“没关系。你要是喜欢看雪，明天早上应该能积一层。下楼玩记得保暖。”

连允舒应了一声，关上车门，和林珑一起快步走进单元楼。

林珑进门前回头瞄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走。直到连允舒刷开门禁，楼道里的灯亮起来，她才推着林珑往里走。

身后的车灯在雪夜里静静亮了一会儿，随后缓缓掉头，驶出了小区。

进门之后，林珑踢掉鞋子就直奔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连允舒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家居服，随手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浴室门打开，林珑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冲出来，浴巾往肩上一搭，脚上踩着连允舒的拖鞋就冲进了卧室。下一秒，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连允舒端着两杯热水走进衣帽间的时候，林珑已经站在了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她身上一件浅蓝色的吊带裙，裙摆垂到脚踝，她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划出一道弧线。

“哇！”林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件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她把裙子脱下来，又翻出一件黑色的短款皮衣往身上套，对着镜子左扭右扭：“这件是那个叫什么，亚比风？”

连允舒盘腿坐在地毯上，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看着她一件接一件地往身上比划。

林珑翻出了条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套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回头冲连允舒喊：“啊啊啊这件好温婉，太漂亮了！”

“那件是我去年买的。”连允舒喝了口水，“你穿确实好看。”

林珑又翻出了一条碎花裙，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转头问她：“这件呢？”

“那件有点小，你小心点。”

林珑不信，硬是套了进去，结果拉链卡在腰上，憋着气喊她过来帮忙。

连允舒放下杯子走过去，帮她把拉链拉下来，顺手拍了一下她的背：“行了，别折腾我的衣服了。”

林珑吐了吐舌头，把那件碎花裙塞回衣柜。

连允舒把水杯放下：“重头戏呢，你的大衣。”

“哦，对对对。”

林珑一听大衣，拍了一下脑门，光着脚跑到玄关，把那个纸袋拎了回来。她抖开那件大衣，往身上一披，领口理了理，站到镜子前，原地转了一圈。

“好看吗？”

连允舒靠在床沿，上下打量了一眼。大衣的长度刚好落在林珑的腰线下面，利落干净，比试衣间那会儿还顺眼一些。她点了点头：“好看。”

她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揉了揉眼睛：“我得先休息了，明天上午有课。”

林珑“啊”了一声，扭头看她，眼睛亮了：“你明天有课？几点？在哪？我能不能跟去？”

连允舒瞥了她一眼。林珑这人闲不住，在店里看笼子看久了，就想出去晃。她想了一下，反正明天就是带几节基础课，教室里多一个人旁听也没什么，只要她别在课上捣乱就行。

“你要是不吵的话，可以。”

“保证完成任务！”林珑啪地并拢双脚，冲她敬了个的礼，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把大衣叠好放回纸袋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

连允舒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关了卧室的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

林珑还在旁边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嘴里念叨着明天的安排，连允舒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了过去。

……

闹钟响的时候，林珑还保持着昨晚抱着枕头滚到床边的姿势，被子踢到了脚底。

连允舒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浴室洗漱。出来之后她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翻了翻，做了两个肉蛋三明治。煎蛋和前几天卤的牛腱子切片夹在吐司里，用平底锅压了一下，装进两个保鲜袋里。

她回卧室换衣服。

修身的白色高领打底，外面搭了件米色的镂空开衫，下身是一条驼色的麂皮短裙，脚上蹬了双黑色方扣平底鞋。头发随手拢到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行。然后走到床边拍了拍林珑的肩：“起了，再不起来赶不上车了。”

林珑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被连允舒半拉半拽地拖起来。她闭着眼睛刷了牙，闭着眼睛换了连允舒衣服，闭着眼睛被连允舒推出门。

下楼的时候，连允舒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她低头点开软件，刚输完地址，余光就扫到楼前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它停在昨天同样的位置。

展柏西靠在车边，穿着件深色的毛衣，看到她出来，直起身朝这边走了两步。

连允舒站在单元楼门口，手机还握在手里。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展柏西已经走到她面前：“走吧，我送你们。坐地铁得换乘，你的电动车还停在商场。”

林珑站在她身后，原本还半眯着眼，听到“我送你们”四个字，眼皮一下就抬起来了。

两个人上了车。连允舒坐进后排，林珑跟进来坐在另一边。车里暖风开着，座位上还铺了垫子。展柏西从驾驶座上侧过身，把一个纸袋递到后排，搁在连允舒旁边的座位上。

“不知道你吃了没有，拿着吧，热的。”

连允舒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面是两个纸杯，透出温热的咖啡香，还有一袋什么吃的，隔着袋子还透着热气。她看了他一眼，接下了。

林珑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一亮，转头对着连允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有口福啦～

连允舒没理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拆开看了一眼。是两份帕尼尼。她早上自己做的那两个三明治，现在还躺在她的包里。

车停在榕师大门口。

连允舒推开车门，正要道谢，忽然想起它们。她灵机一动，把那两个三明治掏出来，隔着车窗递过去。

“我自己做的，你尝尝吧。”

展柏西接过，原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这一刻微微舒展开来，唇角牵起一抹温润的笑意：“谢谢。快进去吧，别迟到了。”

林珑已经绕到连允舒身后了。她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推着她的后背就往校门里走：“走走走，快进去！再磨蹭连老师真要迟到了！”

连允舒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冲车里挥了挥手，便跟着林珑混进了背着书包的学生人流里。

两人走在榕师大的校园里，林珑背着包左看右看，脚底下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这栋楼以前是旧的吧？我记得以前旁边有个破旧的小超市，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指着左手边一栋崭新的艺术楼，语气里全是感叹。

毕业几年，校园里翻新了不少地方，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牌也换了新款式。林珑觉得哪儿都陌生，恨不得每个角落都去看一眼。

连允舒看她那副样子，伸手拽了她一把，在前面带路。她已经在给林珑立规矩了：“既然来了，就得听我的。一不说话，二不乱跑，三不乱动。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林珑老老实实地点头。

连允舒先去了趟办公室打卡，然后带着林珑往练功房走。推开门的时候，学生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三三两两坐在地板上压腿、聊天。连允舒进去的一瞬间，教室里明显安静了一截。

她把包放在角落的柜子上，拿起点名册，站在中间。

“点个名啊，喊到的同学应一声。”

“……”

“到。”

她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教室里那群学生，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展羡。”

没人应。

连允舒抬起头，视线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展羡正靠在墙上，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睡醒。他的下巴一点一点的，随时会栽下去。

连允舒合上点名册，站直了身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展羡！”

展羡整个人猛地一哆嗦，眼睛“唰”地睁开，条件反射一样从地板上弹了起来，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到！”

周围几个同学被他这一惊一乍逗得咯咯笑。展羡反应过来之后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坐回去，脸上写满了“我怎么这么倒霉”。

连允舒没理他，把点名册放回柜子上，拍了拍手：“行了，开始热身，先把软度开了。”

话音刚落，一排学生齐刷刷站起来，自觉走到墙边开始压腿、下腰。

展羡磨蹭了两秒，也跟着站起来，一边伸胳膊一边偷偷往教室门口瞟了一眼。他看到了站在门边靠着墙看热闹的林珑，然后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认命地开始往把杆上搭腿。

一节课下来，连允舒没费多少力气。课带得多了，哪个学生软度差、哪个学生发力偏，她扫一眼就知道，几句话点拨完，剩下的全靠学生自己磨。

下课铃一响，她就挥挥手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等会儿回来排剧目。

学生们散开，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聊天。连允舒朝门口招了招手，把林珑叫进来。林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跨进门就凑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墙根坐下。

连允舒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要不要喝奶茶？我点。”

“这还用说，当然要！”林珑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我要那个芋泥波波，热的，少糖。”

连允舒正凑过去看她挑哪家店，面前忽然多了两道影子。她抬起头，展羡站在她面前，旁边还跟着个女生，扎着马尾，脸有点圆，正怯生生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展羡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过来，笑得一脸讨好：“连老师，喝口水。”

连允舒看了他一眼，没接：“有事说事。”

展羡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往旁边那个女生身上瞥了一眼，小声开口：“那个……老师，我们俩这次汇报，能不能搭个组？”

一旁的林珑抬起头，目光在展羡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那个女生身上。

连允舒的视线在展羡和那个女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女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起来有点紧张。展羡则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挺着腰板等着她点头。

“她的软度和节奏都比你好，”连允舒看着展羡，语气平平的，“跟你搭，浪费。”

展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立刻垮下来，嘴一撇，满脸写着不服气：“那我不是在练吗……我最近可认真了，天天压腿，连游戏都戒了。”

“戒了？”连允舒抬了一下眼皮，“昨天晚上你几点睡的？”

展羡哽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

“汇报是三月初，”连允舒摆了摆手，“还早。先把基本功练稳了再想搭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