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英站了起身,双脚的发麻让她趔趄了一下,但是她的脚步依旧很稳,牵着女孩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衣帽间内,陈秀英正在为女孩吹着头发,她的湿发早已将她刚换好的衣服氤氲上了水渍,但她却毫无感觉。
吹风机放下,陈秀英看着重新变成小公主的女孩,眼底的温柔笑意就快要撒了出来,“我们阿懿可真好看啊!”
“英姐,可你的头发还是湿的,你帮我吹头发,那我也要帮你吹。”
“好,那我先谢谢阿懿。”
“不客气。”
天真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了小公主的脸上。
吹风机最细风一档的嗡鸣声,占据了这个温馨室内的全部空间。
“英姐...”
试探性的童声,在嗡鸣声下若隐若现,但陈秀英不会错过。
因为这是徐懿的声音。
“怎么了,阿懿?”
“我...我...”对于小女孩的吞吞吐吐,陈秀英并没有按下吹风机停止的按钮,而是任由着这嗡鸣声作伴。
因为陈秀英知道这个习惯于封闭自我的小女孩在此刻需要这嘈杂的嗡鸣声。
“麦子恒今日在学校说我是孤儿,因为每次放学爸爸妈妈都没有来接过我。他说我这种没有爸爸妈妈来接的小孩,就是孤儿。”
已经压制下来的哭腔,再度泛了上来,而这句话却像一把刀一样直插入了陈秀英的心脏。
眼前的这个豆丁大的小女孩,是陈秀英从襁褓之中看着长大的。
可此时此刻的小女孩,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已故去,并且谎言早已编织。
“谁说你是孤儿,你的爸爸叫徐家栋,你的妈妈叫...”,零点几秒的停顿掩盖在了嗡鸣声之下,“林芷君”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了小女孩的耳中。
“你的妈妈叫林芷君,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的呀。”陈秀英的声音依旧如往日一样稳,仿佛她在陈述一件事实。
“可为什么他们一直不回来看我呢?我好久都没见过他们了。”
小女孩的话语之中,对父母的存世深信不疑,她把自己一直没看到父母的原因归咎于父母的忙碌。
“英姐是不是同阿懿说过,阿懿的爸爸妈妈好厉害的!在南极研究企鹅宝宝们,南极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而且南极信号不好,所以阿懿的爸爸妈妈才没有电话。”
编织了一个谎言之后,只能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
当幼稚园的徐懿第一次问出自己的父母的那一刻,这个早已准备好的谎言便已开始履行它的使命。
而当陈秀英询问要骗徐懿到多久时,徐启东沉默了片刻,“到八岁吧,阿懿这孩子聪慧,也骗不了太久。到八岁她要是再问,你就跟她说...”徐启东叹了口气,“就跟她说因为车祸,在她生下来没多久就都走了。”
徐启东的话,让陈秀英明白了谎言并没有终止,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继续着林芷君的谎言。
甚至乎,陈秀英再度丰满了这个谎言的美好。
“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小女孩的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期冀。
陈秀英在此刻幸庆此刻的自己是背对着徐懿,她实在无法直视这双渴望的眼睛,这让她觉得罪过。
“很快了,阿懿说不定哪天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爸爸妈妈回来了。”
“好。”
谎言重复过太多次,也失去了它的吸引力。
陈秀英听出了小女孩话语中的失落,刚刚小女孩嚎啕大哭的画面还停留在她的脑海之中,那份心痛依旧同样揪着她的心,要让徐懿开心的想法主导了她此时的理智,她开始成为这场谎言的主犯。
“下次麦子恒要是再说你是孤儿,你就狠狠地反击他。你就说你的爸爸妈妈是青梅竹马,很相爱,很相爱。你知道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然后长大又在一起,然后因为彼此相爱,才有了你这个宝宝。所以阿懿,你是你爸爸妈妈爱的结晶。你不是孤儿。”
爱,对于七岁的小孩是一个很高深的话题,可小女孩却从其中得到了力量。
因为她找到了反击自己不是孤儿的答案。
她怎么会是孤儿呢!
她的爸爸妈妈可是青梅竹马,从小时候就很相爱,她是爱的结晶,她是爱的结果。
小女孩眼中的悲伤一扫而尽,再一次泛着亮光,声音也比刚刚更加自信,更加明亮。“我知道了,来接麦子恒的阿姨每一次都不一样,所以他的爸爸妈妈不相爱!他下次要是再说我是孤儿,我就说他才是孤儿!”
举一反三的能力在小小的徐懿身上得到了验证,陈秀英也被她的俏皮逗笑了。
徐懿记得那一刻陈秀英的笑声,以及那一日她的悲伤与欣喜。
这些儿时模糊的回忆,一次又一次反哺于她,给她力量。
可这全都是谎言。
全都是泡沫。
手机的震动,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此刻的徐懿遵循着大脑下意识的反应,她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了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屏幕解锁,是一张照片。
一双破碎后重生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