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不间断的琴音荡漾在小小的练习室里。

宋清坐在电子琴的一旁，熟悉的旋律从他的左耳钻进去又从他的右耳钻出来。占据他脑海中全部的不是跳动的音符，而是在琴键上舞动的指尖。

纤长的十指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景钰的指尖修剪地既整齐又圆润，光滑的手指看上去就又嫩又好摸，要是放在手心揉捻的话手感应该很好吧。

宋清如此心想着。

房间里的琴音乍然停止，宋清直勾勾地看着陆景钰的双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眼神放在手中的曲谱，支支吾吾道：“哦，结……结束了是吗？”

陆景钰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刚刚弹的是主歌部分还是副歌部分？”

突如其来的考察让宋清心里一颤，这种恐惧感就像小时候夫子带着他来者不善的笑容眯起眼睛看着他，“宋清，把我昨日布置的内容背一遍。”

少年宋清只好站起来，双手捏着书卷，眼神紧张地不知道改瞥向哪里，嘴里含糊道：“呃，曰若、若稽古帝……帝”

结果直接卡在第一句死活“帝”不出来，少年景钰就坐在他前面，脑袋微微低下，细小的声音传来过：“尧，曰放勋。”

少年宋清不解皱眉。

景钰他在说什么东西？

夫子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宋清啊，六皇子给你传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还没听到？”

少年宋清：“……”

少年景钰：“……”

然后，两人一起被罚抄二十遍。

景钰在功课上一直做得很好，而宋清自己嘛，毫不疑问地成为了夫子最头疼的学生。倒不是说宋清的脑子出了问题，年纪轻轻就能跟父亲征战沙场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智障。

其实夫子也知道，宋清更喜欢的是御马提枪，与敌人来个实力与智谋上的较量，成天背个曰啊曰的，对宋清来说纯属束缚。

宋家几代从军，为皇帝立下了悍马功劳，不说朝廷，就连乡间百姓哪个不视宋氏为英雄。但宋老将军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介莽夫，还是要多点文化人的气息。

每次宴会上看看皇帝的几个儿子们，各个衣冠楚楚，玉树凌风，优美的文章和诗篇脱口而出，简直是令人赏心悦目。

宋老将军和大臣们与老皇帝举杯赞赏皇子们的才华后，再转头看着自己儿子。虽说样貌看是看得过去，剑眉星目的，也算是随了他们宋家的优良传统。但就是整天知道在府里玩他的剑啊枪啊，身上毫无丹青之气。

在老皇帝的几个儿子中，宋老将军最看中的就是六皇子李景钰，虽是男儿身相貌却堪比女子，但为人乖巧气度非凡。而且与自家儿子的年龄差不多大，两人交往也比较密切。

于是，借着六皇子学习正好需要伴读的由头，宋老将军直接把宋清给送进书院里。起初宋清听到要去书院死活不肯去，嘴里说着什么“男子要征战沙场”、“不破楼兰终不还”之类话七八糟的话想要抗拒，但一听又是和六皇子李景钰一起，屁颠屁颠地带着他不全的书就过去了。

其实夫子知道宋清的脑袋瓜子很灵活，总能说出他料想不到的话来，只是他对诗赋丹青着实不感兴趣。好在宋老将军也不指望自己的儿子去考个文状元来，每次只能睁一只闭一只眼。

对他唯一比较大的要求，就是不要影响六皇子念书了。

*

刚才景钰叹息的口吻，与当年在书院里的口吻简直是如出一辙。

“宋清，如果你再不好好背书的话，我可就不再帮你了。”

景钰穿着一袭青衣，纤细的手指握着毛笔在宣纸上写着夫子布置的二十遍罚抄。虽说是罚抄，但景钰他全部都记得，全然都是默出来的根本不需要抄。

真正需要罚抄的其实是他自己。

“宋清，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见宋清一直盯着自己看，景钰嗔怒地扭头看着他。

“宋清？”

近处的声音很快将宋清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身子不由自住地抖了个激灵。晃了晃脑袋后，眼前一袭青衣变成了粉色的训练服，景钰的手里不再是毛笔，而悬空在琴键上，金丝楠木制的书案也变成了电子琴。

宋清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里，依旧是那张皱巴巴的谱曲。顿时，宋清自嘲般的笑了笑。

他刚才又是做什么梦吗？

宋清抬头见蹙着眉头的陆景钰，干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开了个小差，刚才你说了什么？”

陆景钰压制住自己的脾气，把问题给他重复了一遍：“我刚才弹的是主歌部分还是副歌部分？”

问完陆景钰顿时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问，本来就是提醒宋清不要再盯着自己的手看而是要听音乐。结果嘛，自然是显而易见，开小差都快开到外太空上去了。

陆景钰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很久没有遇到如此让他感到无奈的人了，要是放在以前的话，自己才懒得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