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彻底明白。焰离为什么发疯一般将他掳到桑珠寺,诱惑群妖。焰离是想告诉自己:不要相信好似朋友的妖怪,被背叛时,会很痛。
焰离亲身经历过,他不要云翊也经历。
焰离瞳孔极轻微地抖动,定定地望住云翊,过了好久,说:“可我确实……”
“你没有。”云翊坚定道。
云翊双手合十,轻轻握了握焰离的手:“可以让这只手痊愈吗?还有你的神识,也被你撕裂了吧。”
焰离一昧出神地盯住云翊。
云翊放开手,说:“在这里等我,我尽快回来。”
说完,他立刻转身,左脚一蹬,跃出山冈。头下脚上,冲向堕神渊!
“哥哥!”相柳惨叫。
“爸爸!”小招叫得更大声,撕心裂肺的。
云翊张不开口,扑面而来的飓风刮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转眼间掉到堕神渊边缘,漩涡底部传来强大的吸力,仿佛从地心深处探出一只巨掌,一把扯住他,拖他下去。
下坠速度突增!
没过两秒,云翊却感觉身体一滞。他费力地扭头一看--
焰离环住自己的腰,贴在身边,与他并肩下落。
云翊:“……”
焰离低声道:“你干嘛去?”
身后传来哇啦哇啦的叫嚷声,云翊费劲吧啦,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现出完整本相的相柳,蜿蜒上百米地往下掉。五个脑袋群魔乱舞,被狂风吹成锥子型。小招死死抱住其中一个脑袋,一脸英勇无畏,泪痕未干。
云翊:“……”
漩涡边缘,有影子闪动。
云翊定睛望去,只见青年焰离刚刚从开口处俯冲下来,盘旋半圈,用力飞向贴在边缘的一只旱魃。
时间来到灭族屠杀的前夕!
那只旱魃,跟刚才看见的旱魃们都不一样。他的头发不是枯草般的赤红色,而是乌云般的浅灰色。他身材细长,也不像其他旱魃那样弯着脊背,双手更是与人类的手一模一样。
他不像妖,像是个人。
“石头,”青年焰离一把抓住旱魃的衣服后领,“别怕。我抓住你了。”
他背后羽翼猛烈振动,抵抗来自深渊的吸力,另一只手紧按在漩涡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变成青白色。
石头猛抬头,盯住焰离。
云翊一皱眉,不对劲。那不是绝处逢生,看见最好的朋友舍命前来搭救的眼神。反而像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的眼神!
青年焰离也抬头,专注盯着上方出口,判断风力,试图找出最有希望的逃生路径。
堕神渊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云翊感觉焰离手一紧,将自己用力揽入他怀中,一侧羽翼翻转半圈,挡住刀子般的风。
朦朦胧胧中,石头嘴边寒光闪烁。不知何时,他口中竟多了柄幽蓝的利刃!
“小心!”云翊喊出口,一时全然忘记,他看见的只是记忆。是他无法干预的记忆。
石头双手紧抓住青年焰离,一边随着他坠落,一边凑近他的脖颈,猛地一摆头!
身为幼时便被扔进妖狱,在无数生死搏杀中洗礼而成的战神,青年焰离对危险有着非同一般的直觉。千钧一发之际,他微微往后一仰,堪堪避过致命攻击。
利刃毫不留情地划过他的脸颊,开出一道深深血口。
青年焰离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石头,疑惑道:“你?”
石头衔着利刃,不仅没回答,反而用力把焰离拉近,再次狠狠一甩头。
青年焰离本能地松开按紧边缘的那只手,一挡。手背皮开肉绽,再添一道新伤。
旱魃族群的议论声,穿透飓风,一字不落的,全部传进漩涡里。
青年焰离抓着石头,空手抓住利刃,一把抽出来,随手往下一掷。利刃将石头嘴边划出一条细血线。
狂风中,左侧羽翼撞上漩涡侧边,“咔嚓”一声,折下一半。
石头不作声,眼神阴鹫,在呼呼风声里急速下坠。
青年焰离同样也在下坠。他不再琢磨飞出去的路径。只盯着石头,眼神冷下来:“为什么?”
石头张开嘴,喷出几丝血沫:“我这么废物,你觉得我何时能出头?”
青年焰离瞳孔一震,说不出话来。
石头:“我不想再做你的小跟班。我妈不爱我,长老们都嫌弃我,我受够了。”
青年焰离:“你是我的……朋友。”
石头:“呵。”
云翊心中一痛。青年焰离没说全,石头不仅是他最好的朋友,很有可能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偷偷瞥眼身边焰离。对方低眉垂目,只看着脚下,脸侧鼓着一道筋棱。
堕神渊外,小五那句话传进来。“献祭焰离,引来昙金……”
青年焰离眼神彻底冰冷:“是你告诉他们的?”
石头咬紧牙关,仿佛要把牙齿全部咬碎,过了片刻,才说:“你五百年才重生一次,没别的机会。”
“砰砰”数声,众人双脚着地。经过好一阵子坠落,终于掉到堕神渊底部。
青年焰离与石头同时落地。
青年焰离:“我明白。一定是他们强迫你。”
云翊:“……”这是焰离最后的一丝希望。事已至此,他还在为最好的朋友寻找借口。
石头抬头,露出个凄惨笑容:“你跟我一样,没人疼,没人爱。现在你得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你可真是个蠢货,难怪愿意跟我玩。”
云翊叫道:“焰离!等下!”
石头刚才的话,说得又狠又贱,比他嘴里衔着的利刃更为阴毒。但在他的瞳孔深处,云翊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云翊曾经见过。
在白象破口大骂云翊“傻逼玩意儿”时,那丝光亮也出现过。像一缕若有若无的呜咽,委屈到无以言说,只有一声沉默抽泣,或许才能表达。
焰离站在云翊身边,扭过头去。
而青年焰离自然听不见云翊的制止,他猛抬手,一团暴烈火光凶猛扑向石头。
石头应声仰面摔倒,后脑勺“咚”地砸在地上,嘴里“噗”一口血,四肢弹动几下,不动了。
火光余势未消,重重打在一块岩壁上,烧得地底一片光亮。
青年焰离扭过头去,视线避开石头。肩膀微耸,拇指不自觉地摩挲食指指腹。
“哇!”相柳一声惨叫,脖子朝向阴暗处,“谁啊!吓死我!”
云翊扭头一看……那边站着一个人,高挑瘦弱。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少许光线照在他身上。他脸上戴着个傩面,与云翊背包里不离身的面具长得一样。
是贪狼。
贪狼身形比树林子里时更显飘忽,甚至有种虚幻的扭曲感。他裂帛般的呼吸声不见了,现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贪狼又往前一步,一条胳膊完全进入光里……然后,变得透明,消失了。
相柳哆嗦着说:“神、神识零碎到这种地步,还能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