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侍郎揉揉隐隐作痛的胳膊加入大理寺少卿的队伍,压低声:“如何?”
“刘侍郎?气色恢复的不错啊。”高少卿摆手乜他,在冷风里缩缩脖子,“周守朴那老狐狸藏得深,虽说户部在自查,但我等也该早做准备啊。”
帝国财政命脉要是真出了大问题,届时三法司都得行动起来,活计落不得轻动。
刘侍郎搓手,想想自己:“那高少卿比本官危险啊。”家事丑闻在前,陛下那性子可不一定愿意让他拦大活。
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脑海中浮现外室温柔小意的脸,想着近来冷落了对方略有些愧意,面上却不显问道:“季首辅那边没动静?”
一旁的陈郎中摇头搭话:“暂未。”
当今圣上同几位世家嫡子一同长大,阴差阳错的,仅剩季首辅还安安稳稳站在朝廷上,某种程度代表着陛下的意志。
话没说完,弘远浑厚的钟声响起。
午门下,紫绯绿青一应品阶,众朝臣定神整冠,在黑夜中鱼贯而入。
刘侍郎抬眉,隔着上官们的人头看到了站在太和殿下的清俊男人。
殿门大敞,等到队伍靠近,季世青并入其中,走在首位,于檐兽的注视下消失在殿影里。
“啪!”
三声鸣鞭穿透大堂,身着繁复玄色龙纹服的年轻帝王走上首位,甩袖坐下。
剑眉星目,刚毅端方,登基在位五年已全盘把控朝堂,确实有贤君之相。
“上朝——!”
随着六科给事中走出队伍,上书揭发户部尚书周守朴贪污,公权私用。借官职之便,在位期间收取大量贿赂之财。
都察院紧随其后,上呈证据,由户部侍郎亲自校对账本,最后查出数额巨大的空缺。
户部内部分裂,一旦周守朴下狱,侍郎就能踩着他上位,后者情绪高昂,朝堂上堪称热闹。
早年间大承征伐四方,财政吃紧,眼下尚未缓过来就出了如此大的差错。
季世青听着户部侍郎刺耳的声音,敛眸出列,在后者卡到半道涨红的脸色中,冷静道:“启禀陛下,除此之外,江南盐引收入亦有缺失,臣恳请清查。”
“臣附议。”
“臣等附议。”
首辅开口,站在季家身后的阵营跟着发力。他余光与皇位上的年轻帝王对上,缓缓露出最终目的:
江南官场。
他们需要一个由头来彻查江南官场,收拢皇权。今日周守朴是否真的胆子大到敢动盐路与否并不重要,左右一个必死的贪官阶下囚,死前榨去最后一点价值也算成全了一桩好事。
一连秘密策划多日,司崇在朝臣的声浪中下达帝令,剑尖遥遥指向繁华肥沃的南部水土。
江南官场水浑,关系复杂,任谁都知晓是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办好了有重赏,办差了……
天上那口锅说不准就扣到自个儿头上了。
上次这般阵仗还是楚家那位小将军涉嫌带兵出逃、泄露军情,地点又如此巧合,刘侍郎琢磨出味来,站在人群中低了低头,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这案子要派个重官压场子,三司法和内阁那么多人在前,陛下总归看不上他个名声受损的。
“此事,就交由刑部侍郎刘卿去办,不日就上路吧。”
……才对。
刘侍郎面上的褶子抽搐几下,满心苦涩地接下砸到肩上的秤砣:“是。”
——陛下是怎么想的?
散朝后众官心里止不住嘀咕,目光在刘侍郎和走在后面的季世青身上徘徊,“子和,你得罪首辅大人了?”
有人问说。
“哎呦,下官可没那个胆子。”刘侍郎压低声。
季首辅出身世家,又是崇尚法律道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作风,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咳咳……”
脚步声渐近,清朗矜贵的声线:“江南一事,劳烦刘侍郎多费心了。”
背后议论当朝首辅还险些被人撞见,刘侍郎连连称是,众人这才注意到季世青极差的脸色,恍然大悟。
季世青看着离去的身影放下手,不起眼的小太监低眉顺目摸来:“季大人,陛下有请。”
“走吧。”
两日后。
将外室接进府,并劝说发妻两人好生相处的刘侍郎忧心忡忡又声势浩大地踏上去江南的官路。
户部尚书贪污一事成了新的饭后谈资,一时同三也青先生的话本故事一同平分百姓之口。
同一时间,季首辅称病告假。
据说不少人看到这位年轻的权臣刚出宫便不省人事,被就近赶来的太医诊断“劳神过度,身体亏空,需要卧床静养些时日”。
消息传出去,文人间又多了几篇赞扬季首辅为人及功绩的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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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三四名轻便装扮的游侠勒马先于大部队在金陵城外停下。
“公子,都安排好了,我们进去吗?”
季世青抬高帷帽望向城墙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字,飞身下马,并入门前的长队中:“走吧。”
而此时,因着刘侍郎忽感身体不适,腹胀难耐的大部队路程才行至三分之一。
赶在水彻底变浑前,季世青誓要捞上那池底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