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愁得这几日头发都多掉了几根,英年早秃多不好,连侯府隔壁的阿橘都知道找毛发蓬松的小母猫呢。”
逗得人一阵闷笑。
古代成婚生子早,但观复年龄比楚弈爹娘差不了太多,要是姜老夫人还健在,这会高低是个身手矫健的富老婆婆。
——追在楚弈后面提拐杖揍的就不是关镇山,而是继承一身武力绝学,年轻时杀穿过战场的诚节夫人了。
楚弈走近了,商队的领头人正计划下面朝西去月戎走一遭。
领头人压低声:“北边我看暂时打不起来。回程撞上北疆军扫尾的队伍,我远远看着,那俘虏的队伍足有百余人不止。”
他谨慎地左右张望,语气难掩惊叹。
抬眼时正正对上楚弈短暂怔愣的目光。
太久没听到的名词落入耳畔,腔调发音都显得过分陌生。
北疆军。
“侯爷。”
忽略心头异样,楚弈回神,眉眼飞上笑意。
他样貌过于出色,以至于不需要太多的情绪,落在这张脸上都有种泼墨鲜活的落拓感,走过来不知被稀罕地偷偷瞅了多少眼。
发绳上的乌鸦也昂首挺胸的神气。
“自己人,我算是哪门子侯爷。”他勾肩搭上来,拍拍领头人阔气的肚腩,像只调皮手欠的狗子,“这可就生疏了。”
痞里痞气的调调,当真如鱼遇水似的混入其中。
装模作样关心几句,却还记得队伍里刚成婚不久的小年轻,记得领头人容易复发的咽痛,记得上次才到他膝盖的崽子。
领头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楚弈性情才貌也是其中独一份。贵人生来在金钱窝中养得一身傲慢矜贵的气度,却未必能同眼前这位这般,能毫无芥蒂地搭上商贾小贩的肩。
因而也乐意同楚弈交好,世人口中那些传闻他反倒不太信。
如今顺着肩上力道转身。
末了,楚弈大方挥手:“走!邸老板,饮月楼一层我包了。”豪情万丈,引得两位商人诧异看来。
大喘气,“我请客,你付钱。”
春如旧瞥眼,领头人拱手,江湖口气:“那先谢过少侠,不过车上货物不敢拖即刻便走了,下次再请您尝尝月戎的铜辉酒。”
楚弈笑:“成,要是凑巧,六月还能赶上我去年新埋的梅子酒。”
中年人从身侧拿出一方狭长的盒子,里头打开是结绳编织粗壮的红色流苏绳,末端缀了青色的玉珠。
“这是路过北疆一座小镇时换来的,那边工艺不如江南精细但别有一番风味,不值钱,眼下瞧着却挺合适。”
楚弈垂下眼,细细看了看:“白草镇,贯心结的手法是那边祖传的技艺。”
他之前有一盒缀了不同珠子的,方便脏了随时换,后来都不知道丢哪去了。相似的还有其它珍藏,没人注意,再回头已经找不到了。
“我倒是忘了,将军在北疆待得时间比我久。”邸老板哎哟一声。
楚弈:“正巧,我那根丢了,没想到还能碰到一样的。”
楚小将军一战扬名,但鲜为人知的是,他真正作为将领打下的第一笔捷报就在白草镇旁的朔风原。
刀剑无眼,金线镶织的绳带没撑到下一场,壮烈牺牲。
十五岁正值青春臭屁阶段的小将军捧着心头绳的残骸蹲在角落里默默自闭,结果消息被身边“叛徒”传出去,最后竟演变成了小将军在幄帐伤心抹泪。
早就跟楚弈打成一片的小兵们这一听还得了,羯鼓声掩映里,篝火下的影子窸窸窣窣热闹一阵,最后从一名年轻妇人手里换了个顶漂亮的新鲜发绳。
据说是原本做给凯旋的丈夫,最后被借花献佛给了脸俏的将军。
“是咱白草镇手艺最好的姑娘哩,从舟子手里抢过来了嘿嘿嘿。”
话未落,当事人舟子踹了说话的一脚,积极表态:“没有的事,是他们这帮家伙抢了我一步,我本想偷偷给的。”
一帮比楚弈还高半个头的年轻人一步步围在他身边,彼时脸嫩颜俏的少年将军:“……”
是谁!是谁将本将军的消息泄露出去的!别让他抓到。
绳线用茜草细细染过数遍,在跃动的火光下呈现出旷廖地域特有的,沉稳的砖红色,不如京城里朱砂染就的明艳。
年轻的将军垂下眼帘望着手心,几息没吭声,余光看到小兵们互相肘击着紧张兮兮的脸。
“喏,帮本将军拿着。”
楚弈昂起下巴,手伸到几人面前。
众人只见墨雾般的长发在半空荡开一晃,楚弈三两下动作,再定睛,红腾腾的碎流苏发绳就安稳待在了少年的高马尾上。
在北疆靛蓝宛如青金石的天幕下,繁星稠密如织,火堆哔啵作响,他眼底映有火光,明亮张扬得很,浑身尽是意气风发的鲜活劲。
挑眉:“嗯?不好看?”
年轻士兵们悄悄眨下眼中的惊艳,没读过书的溢美之词就像不要钱的喷井而出。
再一恍神,被哄得翘尾巴的人跑到篝火前领起舞。
他们跳着最原始的舞蹈,一如先祖庆祝火焰的发现,于穹顶下,举杯邀盏,只求今朝。
用他们年轻但廉价的生命推出史书赞颂的胜利,帝王标榜的功绩。
后来,这群抓耳挠腮会给他找发绳的士兵都死在了一场埋伏里。
他亲自带队,本该出其不意刺入北狄后方的突击队因为军情泄露,被围困在山谷里鏖战而亡。
只有楚弈一人活了下来,因伤势过重在阎王门前走了几遭。
而这也成了日后指控他泄露叛逃之罪的铁证之一。
楚弈回神,一双瑞凤眼弯着看不清的笑意,将木盒收入袖中:“多谢,邸老板眼光好,我很喜欢。”
湿风鼓起他宽阔的绿衣,沾了暗巷的湿度,颜色略沉,似皮肉上扩散减淡一块的瘀青。
“行商路远,邸老板,此去一路平安。”
春如旧看看他,抽出藏在发间的烟枪敲他,语气异常温柔:“我在别院给你收出了一间厢房……”
小黑屋预警。
楚弈转身就跑,挥手:“欸欸,怎么听到停云在喊我。”
“我先走了啊春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