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他顶着满身血窟窿,被战马竹批托在背上强撑着看到陈凛的援军时,才后知后觉身后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死了。
梦里只有晃动昏暗的视角,还有烫进眼球的无边血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北疆深秋的寒风吹进皮肉的豁口,失温下,楚弈神情茫然地瑟缩了下。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亦非没有目睹人命的廉价,可他像是突然嗅到了命运变质的味道,之后的一切都急转而下的变了道。
陈凛瞠目欲裂地接住楚弈,少年从肺部挤出急促的短音:“计划有变……小心……”
“没事了阿弈,没事了,大军全胜,虽然没能断了北狄后勤,但是我赢了。”
哆嗦、温暖的手掌落在楚弈后颈,很快变得平稳。
他望不见陈凛的脸,昏迷前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赢了。”
“睡吧,阿弈……”
楚弈从天上摔下来,砸进结了冰的寒川里,血一样的河水蜂拥拖拽、堵住他的口鼻。
他的手臂和双腿都被折断了。
皇城落满尘土的牢狱里,尖锐的刀具划开了他的四肢,老鼠嗅到血气惊地逃窜消失。
尖锐绵长的触感里,头顶传来太监尖细的宣判声:
“楚家楚弈,谬计致使三军折损,伤亡枕藉,继而大敌当前,临阵脱逃……”
“哈。”
楚弈兀自张唇促出短音。
他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疼痛,这就是痛觉。
如此鲜明滚烫。
经此一遭,大彻大悟。
偏我惊觉时来迟,不寐始知夜永。
……
江南暖气熏人,姑娘倚窗立在街楼上看到漂亮书生偷笑着撒下一把嫩黄的花瓣。
那书生脸皮薄,捻了肩头的香抬头只望见几个姑娘嬉闹着笑靥灵动,连忙目不敢视地拱手作揖。
莺雀啼叫时,风声同春色一同迷人眼。
那点寒气在惊雷下打散,饮月楼的生意一如既往的昌隆。
却说北部雪原的雪也化了不少,路子清出来,这边境的摩擦就不免频繁了些。
那儿的土地不适合播种,往年这时候大成军营都要加紧戒备,北狄人南下掠城——
“听说了没,陈将军料事如神,一连平了几场快袭将那些北狄人都打怕了!”
“镇北将军麾下的军师一定很轻松吧,将军说不定还要给其他人分析,这不可比某些虚头巴脑的货好多了。”
“嘘嘘,慎言……城里粮米涨价,这下好了,陈将军坐阵北疆多年骁勇不减,我这钱袋子啊,终于能歇下口气喽。”
北土寸草凋敝的沙土间,铁蹄踏平了新发的草芽。
随着进攻的号角吹响,立于高马之上的将军五指骇然发力,拔起扎入地面的硕大战旗。
“进攻!”
野风呼号,血色自两色的边缘铺成、扩散,卷起连天的嘶吼。
副官半边狞红:“北狄出动人马不多,对方希望停战但要求北疆进行援助。”他顿了顿,今年冬季确实比往常更漫长寒冷了些。
不过话里并无多少同情,继续:“将军,可要继续追击吗?”
陈凛阔步走入营帐,一路响起士兵迭声问候,这让他心情又畅快了几分。
大马金刀坐下,想到什么才开口:“可以。”
“这天气打起来也熬人,大军粮草不丰不宜久战,况且,”陈凛拿起角落沾着碎肉的旗杆,“和亲公主远居王庭,总要行个方便。”
“将军说的是。”副将低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疑惑。
北境军名声在那,朝廷每年批下的军饷不说,偶尔还有民间的义助,地方各军中唯北疆待遇最高。
可他想到上个月寄给妻儿的银两,以及军中从不短缺的鱼肉不再多言。
“将军仁厚。”副将领命下去。
不消多时,军队入城。
年迈妇人怀中抱着瘦弱婴孩,一只手颤抖着:“军捐,这才刚过半年又要募捐,孩儿娘刚生,身子还没补好啊……”
身后,“娘,捐吧。”女子走出门看天低喃,“就是仗不是何时是个头啊。”
明明前线接连传来喜报,但怎么日子过得还不如四年前呢?
黑面描金字旗尖朝下,帐中,陈凛甩枪擦拭,血溅成线。
红绳绑在发间在风里一飘一荡,楚弈趴在窗边酒壶在手里晃得慢悠悠轻响。
让人生怕他一个没抓稳,酿成一场高空抛物的惨案。
司征看他这没个正行的样子不顺眼,音量不低的指槐骂桑:“庙前的树上有情人挂根红绳是许愿祈求阴阳圆满的,这河边的柳树挂了绳子也不知蹭了多少水。”
楚弈换了个姿势,眼角困得泛泪花:“啊~”
怕是一句没听进去,司征给自己气了个仰倒,闷头又一杯茶水下肚。
春困秋乏,楼中说书先生讲到王朝盛极而衰的壮烈战役也吊不起茶客的精神头,好在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不需要听客的额外烘托。
那铿锵的调子穿着门板字字砸在火气旺盛的世子头上。
楚弈打着哈欠回头:“?”
终于醒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