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强盗吗?
洛芥体贴地帮楚弈续上,顺便看了下他的状态。
青年最近着实轻减许多,往日的衣衫挂在身上添了几分松垮的落拓,晨起时腰间需要格外缠半圈,不说话时看着当真有几分病美人的风味。
脸色是寡淡的瓷白,因而为数不多几次偷酒喝都被关镇山抓个正着。
最后挨不过老者心疼的眼神,抓着人袖子晕头昏脑发了戒誓。
毒素到底在体内待久了,洛芥手段再温和,亏空糟蹋的底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偶尔疼得狠了反而晕不过去,洛芥半梦半醒对上一双黝黑的丹凤眼,最后镇定地起来给人扎针。
空气潮湿,四肢经络日夜折磨着,加上昨天新染的风寒,某人坐那即一个大写的“身残志坚”。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发丝搭在肩上,缠着发绳乱成一团,气色全靠那双眼睛吊着。
司征恨铁不成钢地踢踢洛芥。
“我半个月后跑一趟北方,这样景昭你好得快一点。”
顾及司征在这说得含糊,效果依旧一语惊人。
司征:“哈?”
楚弈:“没必要啊,阿苔。”
平时在金陵城就能迷路的人,这时候跑去北狄也太丧心病狂了。
洛芥认真道:“替代的药物到底不如原本的草药,拔毒后你还要好好调养一阵才能继续下一阶段,北边我很熟了,府医接手也是一样的。”
楚弈平复呼吸:“这事没商量,洛非苔。”
“嗯。”这是要生气了,洛芥不再坚持。
“一代红颜为君绝,千秋遗恨滴罗巾血。半棵树是薄命碑碣,一抔土是断肠穴墓……”*
楚弈听着熟悉的故事视线穿过窗口眺向雨幕,故事里的将军杀入刀光敌围。
春老板似乎挺忙,不见人影。之后楚弈老老实实待在侯府养蘑菇。
一直到皇帝的诏令入城,贪官午门斩首,终于跑了出来。
难得的晴天,上午还带着点阴寒,现在却艳阳高照。
阳光往集市前石板上一浇,闷热挤压陆氏父子的胸腔,扑通!膝盖磕在洇痕上毫无尊严的跪下。
多了一条宣判罪行,楚弈猜是季世青下令加的,青年站在人群中不见以往的笑意,瞳色森冷。
百姓忍不住扔菜叶子,甚至还有石头,滚烫的血淌下陆浊额头,他认出是自己入狱前想上的那个男孩。
“好!”“扔得好!”
刽子手一口热酒喷刀上,寒芒一晃,红色的虫子钻出来,咕噜噜滚了一地。
——满城风雨的贪污一案落幕,血污了烈阳下愈黑的影子,高官人头滚地,大快人心。从陆家抄出的无数金银财宝全部充公收归国库。
至少打仗的军饷是有着落了。
楚弈转身离开,他是趁着午休偷溜出来的。喜热闹,这次却没带任何人。
抬脚走的不是侯府方向,因为上一轮拔毒结束不久,走得十分漫不经心。
百姓都跑去看热闹了,倒也不用担心会被撞着。
“季子常。”
五官忽地鲜活起来,果然正正好抓到要偷跑的季首辅。
这次没喊季青青了,走过去,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捻了捻。
季世青不习惯地回头,没说什么,楚弈满意地欣赏他眼底的意外。
想着还没好好告别呢,另外还有洛芥上次说的,他觉得确实有道理,好兄弟嘛,有什么误会一杯下肚好好聊聊就能解开的。
像他这般洒脱的人都误会了,自然没理由怪季首辅这种被别扭的。
他还查到了新东西…来!现在,让他们重修于好!
缠了他几个晚上的眼睛弯出熟悉的弧度,季世青看他抬起手里的酒,上面沾着新鲜的泥点,“不请我进去坐坐?新挖出来的梅子酒。”
府门台阶前,下人进进出出。
季世青眉间略有松动,回过神,手里已经塞进了清冽的梅子味。
“地下藏了三年,最后一坛了。”楚弈眼神晶亮,目光如炬。
季世青:“。”
俩人坐在空旷的院子里,他确认苦药气就是楚弈身上传来的。
这家伙不知是不是又去哪家酒楼逛了,脸色这般差。
楚弈注意力都在季公子脸色上:“阿青,四年前陛下随派的督察使你可曾听说?”
若毒来自北狄王庭,那所有人之前都被骗了,而内应现在必然还在北疆军中。
酒液轻晃,“死了。”
季世青语气冷淡:“监管不力,犯下大错,自当处罚。”他从鬼迷心窍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你要是想聊这个,侯爷自便。”
“哎别别别!”话未落,楚弈以为他要走,急急起身。
却不料季世青稳稳端坐在原地,反倒是他,腿兄不给力,一阵尖锐的刺痛迅速从脚踝攀升。
交错的瞬间,双方皆有丝意料之外的愕然。
楚弈:完球!!
“怪我这府上地太平,侯爷好端端就摔了。”酒洒上手背,季世青皱眉扶住他,惊觉这人相较记忆瘦了太多。
“城中小姐夫人该向侯爷讨教美白秘方,要是不小心碎了,说出去本官亦能率军打仗了。”
楚弈尬笑,瞧着有几分醉意:“饮月楼出了新酒,没把住,失误。”
说得活像是被酒水掏空了身子,楚弈尴尬就喜欢扯冷笑话,落在季世青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
这人变化太大,已然泯于众人,忘了当初的抱负。
就这样穿着比纨绔子还宽松的青衫,宛若文人,不见半点武将的气度。
楚弈:“现在是冬天,荷叶是冻在冰面上的哈哈哈哈哈。”
“楚景昭。”季世青喊得亲昵,一如当年,语调平稳,“我也听过一则冷笑话。”
“将军打仗输了,跪在帐前。士兵问:‘您这是在做什么?’将军说——”
他一字一顿,温柔得近乎刻薄。
那人脸色发白,一如北疆彻骨的雪。
失了重量。
“——诡(跪)计多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