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是时下时停。水珠从遮雨棚的破洞往下滴,正好落在离他脚尖十厘米的地方,“啪嗒——啪嗒——”挺适合做白噪音。
苏屿的眼皮很沉。酒精还没有完全代谢掉,残留在血液里的乙醇让他的四肢末端发麻,思维变得迟钝,像隔着一层油纸。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只是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
凌晨五点半。
清洁工开始上班了。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阿姨推着垃圾车从站台前经过,看了他一眼,估计是觉得伤风败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扫地的大爷扫到他脚边的时候停了停,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小伙子,你这是等车还是在过夜?过夜的话去里面那个自助银行,好歹有个屋顶。”
苏屿摇摇头。大爷没再说什么,推着车走了。
六点。天彻底亮了。但亮得很勉强,光从灰色云层后面勉强透过来,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病恹恹的青白色里。街道上的人开始多起来——赶地铁的上班族、送孩子的家长、在街角摆摊的煎饼果子阿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苏屿开始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湿衣服贴在皮肤上捂了一夜,体温已经被带走了大半,现在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肉,他的手指僵得几乎攥不紧拳头,脚趾在鞋里毫无知觉。
他想站起来活动一下。但尝试了两次,腿都没能直起来——膝盖冻得发硬,弯得太久已经撑不住了。他只好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脚伸出去,让血液流得顺畅一点。
七点。公交站台开始有人等车了。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站在他旁边,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路牌。苏屿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让出位置。中学生应该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习惯了在公共场所保持一种礼貌的漠视。
苏屿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名片的边角。
他掏出来看了看。名片已经完全皱了,被雨水泡得发软,上面的字洇开了一小片,但还能辨认。
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那啥,哥们儿,你这cos天使也不穿个毛衣,冻感冒了可不划算。”
多蠢的话。
他从钱包里摸出手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昨晚就没充,熬了一夜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他环顾四周,看到站台旁边有一家刚开门的小卖部,玻璃门上贴着“充电宝出租”的字样。
他走过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往冰柜里码矿泉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湿衣服上停留了两秒:“哎哟,小伙子,你这咋弄的?淋了一宿?”
“麻烦您,”苏屿说,“能借一下充电器吗?手机没电了。”
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条数据线:“自己充吧,那边有插头。”
苏屿说了声“谢谢”。他站在柜台旁边把手机插上,等了三分钟,屏幕亮了。开机,微信弹出来一堆消息——阿杰发了两条,一条是昨晚十一点的“你人呢”,一条是凌晨三点的“你被开了,押金不退”;然后是一些群消息、垃圾广告,没什么重要的。
他划掉所有通知,打开拨号界面。手指悬在数字键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门外。天色还是灰白的,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跑过,手里拎着一杯咖啡。一辆洒水车从远处开过,放着一首音调跑了八度的《世上只有妈妈好》。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苏屿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地顶在胸腔里。
雷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剧场漏水的那块天花板下面。
他一手拿着红色塑料桶接水,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到对面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地方,还收人吗”。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听到了背景音——嘈杂的人声。还有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水面的声音。
“你在哪儿?”他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公交站。离星河娱乐最近的那个。”
“你附近有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便利店什么的?”
“……有个24小时药店。绿色的招牌。”
雷刚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长宁区、绿色招牌的24小时药店、公交站——他在这片区混了四年,每条巷子都走过。
“是不是华阳路?华阳路和武夷路交叉口那个?”
“……好像是。”
“你等着,别动。”雷刚挂了电话,从剧场角落的储物柜里翻出一把伞——黑色的折叠伞,伞骨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然后冲出了门。
他跑上了楼。四楼。掏钥匙开门——钥匙插了三次才插对,手抖得厉害。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卫衣——又拿了一条干毛巾。
然后下楼,冲进雨里。
从剧场到华阳路,慢跑需要跑步十五分钟。他十分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