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路……”王建国想了想，“我跟那边的文化干事老陈打过交道，人还行，但你得先把剧场的合规手续办齐。营业执照、消防验收、卫生许可——一样都不能少。”

雷刚心里一沉。消防验收，他那个地下一层的剧场，消防通道只有一个半——另一个被物业堆了杂物。要过消防验收，得先让物业清理通道，而物业现在是锦程物业，赵哥的人。

他脸上没露出来，还是笑着跟王建国道了谢，又聊了几句文工团的旧事。临走的时候王建国拉住他。

“小刚。”

“嗯？”

“你这剧场，到底为什么搞的？”王建国看着他，“你在文工团那会儿虽说不是台柱子，但也不差。回铁岭找个稳定的工作不难。跑到上海来弄这么个破场子，图什么？”

雷刚想了想：“图个乐。”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别的话了——这人贫嘴的本事就是说相声练出来的，能把所有真心话都包裹起来。

回去的路上雷刚在华阳路街道办事处看了看情况。玻璃门里面是个大厅，几个窗口坐着办事员，来办事的居民零零散散地坐着，很普通的基层政府办公场所。

他转身走了。路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卷防水胶带。剧场后门的门框裂了条缝，下雨天渗水，老周念叨了好几天了。

回到剧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苏屿在舞台上压腿，一条腿架在窗台上，身体前倾。他穿着那件白色的背心，出了点汗，布料贴在背上，脊骨的形状隐约可见。

雷刚在门口站了几秒。

苏屿听到了动静，回过头。

“回来了。”

“嗯。”雷刚举了举手里的胶带，“修门。”

他蹲在后门那里粘胶带的时候，苏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昨晚打电话到一点多。说的什么项目。”

雷刚没回头。他撕下一段胶带，仔细地贴在门框的裂缝上，用手掌压实。

“没事，”他说，“就是咨询点政策。”

苏屿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雷刚的侧脸——眼窝深陷，眼圈下面一片乌青，嘴唇上有干裂的死皮。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保温壶里的水倒了一杯，放在雷刚手边。

“喝水。”

雷刚仰头灌了一口水，烫得龇牙咧嘴。

“苏屿！”

“嗯。”

“你压腿能不能换个地儿？后门这儿漏风，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这都快夏天了，冷什么。”

“还是穿件外套吧。”

“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接下来的几天，雷刚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消耗战。

白天他在剧场正常排练、演出——观众越来越少，最少的一场只来了七个人，其中两个还是老周从小区里拉来的大爷大妈。晚上他等苏屿睡了之后打电话，一个接一个。

他打给以前的同事、同行、朋友、半生不熟的人。他问有没有人愿意来剧场客串演出，问有没有人认识做文化产业的律师，问有没有人知道消防验收的流程。他像一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每一块石头底下都要翻一翻。

大部分电话的结果都是“不好意思”、“不太方便”、“帮不上忙”。偶尔有一两个热心的，给他发了些有用的信息，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四天，他去了趟工商局。办营业执照需要一系列材料，有些他已经有了，有些还没有——比如场地租赁合同需要房东重新签，而房东刘姐现在态度暧昧，因为物业那边的压力。

他在工商局的大厅里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最后被告知缺一份消防预审意见。

“没有消防预审，营业执照办不了。”窗口的小姑娘头也不抬。

“那消防预审怎么办？”

“去消防支队。”

消防支队在另一个区。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过去，到了才发现已经过了办公时间。

回来的地铁上，他靠着车门站着，困得几乎睁不开眼。手机响了一声，是苏屿发的微信。

“今晚吃什么？”

雷刚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

过了几秒苏屿又发了一条：“早点回来。”

雷刚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地铁线路图。还有七站。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苏屿说“早点回来”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那四个字在耳朵里转了好几圈，又慢慢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