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他听到楼上传来隐约的声响——是雷刚在厨房里炒什么东西,油烟机嗡嗡的。
他上了楼,推开门。
“回来了?”雷刚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在腰上,额头上沁着汗,“正好,菜快好了。今天做了鱼香肉丝,改良版,多放了蒜。”
“嗯。”苏屿换了拖鞋,走到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凉拌木耳。都是家常菜。
他看着那些菜,心里在想另一件事。雷刚端着鱼香肉丝出来的时候,苏屿抬起头。
“雷刚。”
“嗯?”
“我有事跟你说。”
雷刚把盘子放下,解了围裙,坐下来,他看苏屿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小事。
“你说。”
苏屿把他从阿杰那里打听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周建明、浦东、棋牌室、合伙闹翻、利益冲突——他说得很简洁,没有废话。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阿杰告诉我的。”
“阿杰?星河那个领班?”
“嗯。”
雷刚沉默了。他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类似恼火的东西,最后沉淀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阿杰?”
“今天下午。”
“你——”雷刚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跟你商量什么?涨租的事,你不也什么都没告诉我吗?”
雷刚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何必呢?真说出口大家都不高兴。
“我不是怪你,”雷刚最终说,声音放低了,“我就是……不想让你操心。”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你不想让我操心,我非常感谢,但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因我而起,你有办法自己解决吗?”
雷刚看着他,只能露出一个带着无奈、投降的笑。
“行,你厉害。”他拿起筷子,“那你说,我们下面应该怎么办?”
苏屿想了想:“两条路。第一条,找到赵哥在长宁的关系网,看能不能从那边施压,让他收手。但这条路比较难,因为我们不知道他的保护伞是谁。”
“第二条?”
“打个信息差,让周建明以为赵哥现在在长宁的处境不稳。不需要我们做什么,周建明自己会给赵哥压力。赵哥一旦被两头夹击,就没精力管我们了。”
雷刚想了想:“这第二条……有点意思。但怎么让周建明知道?我们又认识不到他。”
“阿杰知道。”
雷刚又沉默了。他端起碗吃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停下来,筷子在盘子上方悬着。
“苏屿。”
“嗯。”
“你不该去找阿杰的。”
“为什么?”
“星河那边的人认识你。万一消息传到赵哥耳朵里,说你在背后搞他——”雷刚的声音紧了,“他再找你麻烦怎么办?”
苏屿看着他,雷刚的眉头皱得很紧。
“你怕他找我麻烦?”苏屿问。
“废话。”
“你是担心我吗?”
雷刚愣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苏屿。
“苏屿,我这个人吧,皮糙肉厚,怎么都扛得住。但你不一样。你——”他顿了顿,“你金贵。”
苏屿没说话。“金贵”这个词从雷刚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东北人特有的笨拙的关心。
“吃饭。”苏屿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
“你倒是——”
“吃完了再说。”
雷刚看着苏屿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把筷子拿起来,也开始吃。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中间只有筷子碰盘子的声音。
夜里苏屿做了噩梦。
他梦到了星河娱乐。
不是那个灯红酒绿的包房,而是后面的员工休息室。休息室的墙上贴满了赵哥和他手下的照片——各种合影,各种“赵哥好”。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站着三个男人。都是客人。其中一个胖子手里拿着一瓶洋酒,酒标是金色的,看不清楚是什么牌子。
“小苏,来,陪哥喝一杯。”
“我不喝酒。”
“不喝?不喝你来这里干什么?”胖子把酒瓶往桌上一墩,“赵哥说了,今天这几个包间的姑娘——不对,你们叫‘艺人’——都得喝。不喝扣工资。”
苏屿拿起酒杯。酒是琥珀色的,闻起来有一种甜腻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喉咙里烧了一条火线。
“好,再来一杯。”
他喝了三杯。第四杯的时候胃里就开始翻了。第五杯的时候他的都视线模糊了。那胖子的脸变成了一个晃动的肉色色块。
“行了行了,”另一个男人说,“别灌了,待会还得跳舞呢。”
“跳什么舞,”胖子笑嘻嘻地说,“让他跳个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