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雷刚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皱巴巴地卷到胸口。他揉着眼睛往厨房方向看，苏屿已经站在灶台前了，穿着他那件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短裤，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的蛋液吱吱作响，边缘已经焦黄卷起来了。灶台旁边摆着一碟切好的西红柿，一碟拍黄瓜，还有一锅正在冒热气的小米粥。

“几点了？”雷刚哑着嗓子问。

“八点半。”

“八点半——”雷刚一个激灵坐直了，“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六点……你昨天两点才睡吧？”

苏屿没回头，翻了个蛋：“还行吧。”

雷刚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苏屿的背影。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打在他身上，后颈的绒毛都被照得清楚。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星河娱乐化妆间看见苏屿的时候。那天晚上苏屿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白色演出服，浑身湿透，在冷水里洗脸。

“苏屿。”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雷刚斟酌着词，“以后想干嘛？”

苏屿把蛋盛进盘子里，关掉火，转过身来看着雷刚。

“想过。”

“想干嘛？”

“先把你这个剧场弄起来。”苏屿端着盘子走到桌前放下，“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再说。”

雷刚看着他的侧脸，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牙刷挤好牙膏，放在杯沿上，那个杯子自从苏屿来了之后就多了一只，两只杯子并排，牙刷朝同一个方向。

他刷着牙，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的自己笑了笑，然后漱了口，走出去吃早饭。

早饭摆在桌上。雷刚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蛋煎得刚好，边缘焦脆，中间溏心，咸淡适中。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苏屿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粥，小口地喝着。苏屿喝粥一直很安静，勺子不碰碗沿，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咽下去才拿下一勺。

“苏屿。”雷刚放下筷子。

“嗯。”

“你昨天说留在这儿是你的事。”雷刚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认认真真地问你一件事。”

苏屿放下碗，看着他。

“你留在这儿……开心吗？”

苏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小米粥。粥是金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想起三个月前，雷刚把他从公交站台带回来那天晚上，煮了一碗方便面，当时苏屿饿了很久，胃猛地接触到食物差点就造反。

“还行。”苏屿说。

雷刚等着他说下去。

苏屿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声音很轻：“比之前好。”

“苏屿，”雷刚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这地方不是你的，你就是个暂住的，随时能走，走了也没人拦你。”

苏屿的手指停住了。

“我说得对不对？”雷刚问。

苏屿默认了。

“那我要是说，“雷刚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呼吸不上来，“你错了呢？“

“有戏是大家的。“雷刚说，“少了谁都不行。那个舞台，那个灯，那个地胶，都是你修的；小陈那个段子不行，是你帮忙改的；上个月的包场，要不是你那段舞，林总早跑了，可能‘有戏’都撑不到这个时候。你跟我说这不是你的？“

“我知道你还是想跳舞。”雷刚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每天都会坚持练功，从来不会落下。‘有戏’别的不说，自主权绝对是任何剧场里最好的，只要你想跳，随时都可以，我们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而且你从来不是暂住在这里，”雷刚说到这里显得有些急促，“你是——”

他卡壳了。

“你是……”雷刚挠了挠头，“你是我的人。”

话一出口，雷刚就后悔了。

苏屿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雷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雷刚手忙脚乱地比划，“你是我剧场的员工，你是我兄弟，你是我——”

“行了。”苏屿说，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三十岁的人了，说句话还脸红。”

雷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真的烫。

“我——”他张了张嘴，“我那是热的！七月的天，站着不动都出汗，我——”

“热的。”苏屿说。

“对，热的。”

“嗯。”苏屿的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热的。”

雷刚不说话了。他看着苏屿，看着那对被T恤盖住的肩胛骨，看着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苏屿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都被晒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