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看着地上的钱。
感受到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
愤怒。
是对这个世界的愤怒。
赵哥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意外。
二十四年了。从父亲生病、母亲离开、考上舞院、在夜场跳舞,他一直在忍。他以为终于忍到了头,离开了夜场,找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对他好的人。
但这个世界不让他干净。
它追过来了。它永远会追过来。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你跑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你换了衣服、换了住址、换了身边的人,它还是能找到你,在你最放松的时候,从背后拍你一下肩膀,说:嘿,还记得我吗?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了。
在他正要伸手的时候,那个高个子重重地踹了他一脚。苏屿直接跪到了地上,膝盖着地,带了一阵钻心地疼。
“早这样不就完了嘛——”高个子笑了,“你那个姘头也是不容易,找了你,就跟把衰神搬回家一样。没怎么招呢,就先得罪了人。”
苏屿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钱。有的沾了泥,有的沾了菜叶上的水,有的被风吹到了下水道的铁栅栏旁边。他一张一张地捡,一张一张地把泥擦掉,叠整齐。
苏屿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钱我捡了。你回去告诉赵哥——这笔账,就算结了。以后再有什么事,找我苏屿就行了,别再找有戏的麻烦了。”
高个子嗤笑了一声,还想说什么。
矮个子在后面推了他一下:“走了,别跟他废话。”
两个人转身走了。走出几步,高个子回头看了苏屿一眼。苏屿还站在原地,提着那袋青菜和豆腐,一动不动。
他们走远了之后,苏屿开始往回走。
他发现自己在抖。
不光是手,是整个身体都在抖。从脚趾到膝盖到肩膀到下巴,连牙齿都在打颤,“咯咯”的声音在耳朵里响。
他靠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上,闭上眼睛。
梧桐树的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他爸以前教他的。印刷厂的车间里噪音大,他爸下班回来有时候耳朵嗡嗡响,就蹲在阳台上深呼吸。苏屿小时候趴在他爸背上,跟着一起呼、一起吸。他爸说:“小屿,人害怕的时候就得深呼吸。呼——吸——呼——吸。把害怕呼出去,把勇气吸进来。”
震颤慢慢平息了。
他睁开眼睛。
早市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世界还在按照它的节奏运转,卖鱼的吆喝、买菜的讨价还价、电瓶车按喇叭。
他提起布袋子,继续往回走。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到了王大爷。
王大爷正蹲在花坛旁边遛“豆豆”。豆豆是条老狗了,毛色发黄,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看到苏屿就摇尾巴,扑上来蹭他的裤腿。
“小苏回来啦?”王大爷笑眯眯的。
苏屿蹲下来摸了摸豆豆的头。豆豆的毛是温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王大爷。”
“嗯?”
“刚才在菜市场——您没看到什么吧?”
王大爷还是笑眯眯的。
“没有啊,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苏屿站起来,“我就是问一下。”
王大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点奇怪。豆豆歪着头,“汪”了一声。
王大爷拿起手机。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都是王老太太帮他存的。他翻了半天,找到了“雷刚”——上次雷刚帮他搬煤气罐的时候非要让他存的,说“王大爷您有事随时叫我”。
他拨了过去。
雷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剧场里换投影仪的灯泡,回笼觉刚睡到一半,就被老周叫过来了,说灯泡还是不亮啊。
他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拧了一半的螺丝。投影仪是松下牌的,用了六年,灯泡已经换了第四个。老周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叼着烟,烟灰掉了一地。
手机响了,他单手接起来。
“刚子!”王大爷的声音有点急,“你那个同事小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
“我刚才在遛狗,遇见他从菜市场回来。看着腿有点瘸,好像是受伤了,还问我有没有看见什么。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怕出什么事儿,就打电话告诉你一声。”
雷刚从梯子上下来了。
两米高的梯子,他直接跳了下来,左脚落地的时候踩在一颗螺丝上,差点崴了脚。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椅子才站稳。
“王大爷,您看清楚了?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大眼一看没别的了——”
雷刚没等他说完。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对老周喊了一声“你看一下剧场”,冲出了门。
老周从音控台后面探出头:“干嘛去——”
铁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雷刚疯狂往小区楼上跑。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苏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