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刚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不说话。

“三年了，”老周说，“剧场亏钱的时候，他没少过我一分工钱。实在周转不开的时候，他就跟我商量说‘周叔，这个月可能要晚几天’。我最开始的时候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还是慌。但每次他都会在说好的日子之前把钱给我，也别管是不是找朋友借的。”

“老周——”雷刚想打断。

“你闭嘴。”老周说，“有些话平时说总觉得矫情，今天借着这个酒劲，我得说。”

雷刚闭嘴了。

“我老婆总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年轻人瞎折腾什么。我跟她说，雷刚这小子吧，别看他嘴贫，跟个二愣子似的，但他心里有数。”

老周看着雷刚：“有戏这个场子，三年了。中间多少次差点关门？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雷刚在，这个场子就散不了。”

他说完，端起杯子：“今天我敬你，雷刚，你是好样的。”

雷刚端起啤酒杯，跟老周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周叔，”雷刚说，“有戏撑到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老周敞开了笑，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行了行了，别肉麻了，吃菜吃菜。”

小陈在旁边呆呆地听着，筷子一直举着都忘了放。他眨了眨眼，忽然又拍了一下桌子：“我也有话要说！”

“你说你说。”雷刚无奈地说道。

“雷哥，我去年刚来上海的时候，研三还没毕业，学的是中文系，出来找不到工作。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家，全被拒了。他们总跟我说‘你的专业不对口’，‘我们需要有工作经验的’，‘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但是我等了三个月，一个通知都没等到。”

“那会儿我在学校食堂吃饭，一个同学跟我说，长宁区有个小剧场在招脱口秀演员，不要求经验，只要你上台说五分钟，能逗笑观众就行。我就来了。”

“小陈——”雷刚的声音有点哑。

“我还没说完。”小陈吸了吸鼻子，“来到有戏之前，我一度在想我要不还是回老家吧。我本来也不是多有钱的家庭，爸妈能供我读研，已经操劳了半辈子了。我一直想着等我毕了业，就能挣钱孝敬他们。但是我没想到上海的竞争这么激烈，我又不好意思再问家里要钱，如果那个月我还是挣不到房租，我就只能收拾收拾离开了。”

他端起啤酒，一口干了，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所以我真的很幸运，能遇到大家，我在有戏这半年，是我来上海之后最快乐的半年。”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火锅还在冒着泡，红油翻滚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雷刚看着小陈，又看看老周，忽然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紧。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压了压。

“你们——”他开口，“你们这是组团来给我上眼药的是吧？”

“什么上眼药，”老周说，“我们都是实话实说。”

“对，实话实说。”小陈附和。

火锅的热气熏着他的脸，眼睛有点酸。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这个人吧，不太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你们都知道的，我一说正经事就嘴笨。但今天——”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真的很高兴。”他说，“有戏开了三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但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就看看你们——”

他看了一眼苏屿。

苏屿正低着头，用筷子夹着一片牛肉，在红油里涮。他的脸被火锅的蒸汽熏得粉扑扑的，睫毛上有一点水雾，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

雷刚移开目光。

“看看你们都在，”他说，“我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哎呀，快吃。”老周摆手，“毛肚快老了。”

“对对对，吃菜吃菜。”雷刚赶紧夹了一筷子毛肚。

气氛重新热起来了。小陈又开了两瓶啤酒，给老周倒了一杯，给苏屿倒了一杯——苏屿之前只喝了半瓶，但脸已经粉了。

“苏哥你也说两句呗。”小陈笑嘻嘻地说。

苏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随便说啊，感谢的话也行，心里话也行。”

苏屿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啤酒。泡沫已经消了，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来了有戏之后，”苏屿开口，“我很开心。”

他抬起头，看了雷刚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数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雷刚是个好人。”苏屿说，“老周也是，小陈也是，大家都是。”

“就这？”小陈不满意，“苏哥你也太敷衍了。”

“你还想让我怎样？”苏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给你写封感谢信？”

“那倒不用，”小陈嬉皮笑脸地说，“苏哥开心就行。”

苏屿没理他，低头继续涮菜。

火锅吃到晚上九点多，四个人一共喝了十一瓶啤酒。

老周喝了三瓶，他老婆平时不让他喝，今天高兴，破例了。现在脸红得像关公，说话都呼噜了。

小陈喝了四瓶。他酒量最差，四瓶下去已经彻底不行了。他趴在桌上，一只手还握着酒杯，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上一句还说到“我女朋友”，下一句就变成了“鸭肠真好吃”。

苏屿喝了两瓶半。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在星河的那些日子让他对酒精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脸粉得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眼睛也变得水润润的，看谁都像在抛媚眼。

只有雷刚，四瓶啤酒下去，脸不红心不跳，稳如泰山。他在东北文工团那会儿，冬天零下三十度，演出结束之后跟师兄弟们喝白酒暖身，一斤半起步。啤酒对他来说跟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