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舞剧很好看。上海大剧院的舞台很亮,演员们跳得也很好,台下的观众很安静,只有音乐在剧场里回荡。
第二幕的时候,台上的女主角跳了一段《天鹅之死》。音乐缓缓响起,聚光灯打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的手臂像翅膀一样展开,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倒下,倒在舞台中央,像一只真正死去的天鹅。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苏屿坐在座位上,想起自己第一次跳这段舞的时候,是在舞院的汇报演出上。那时候他才十八岁,站在舞台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音乐响起的那一刻,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就变成了那只天鹅。
张老师站在侧幕条后面,眼里含着泪,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散场的时候,他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剧院门口,掏出手机,给张老师发了信息。张老师很高兴,张罗着帮他找教材复习,到了北京见一面之类的事情。后面的话,苏屿没怎么听进去。
回到剧场后,他从箱子角落里翻出了一张照片。是上次剧场周年庆的时候,大家一起拍的大合影。雷刚站在最后一排,笑得一脸傻气。
这一周他们去了很多地方,这一周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外滩、城隍庙、武康路、田子坊、人民公园、思南公馆等等。
雷刚看见什么都要尝一口,蟹壳黄、南翔小笼、开洋葱油面,吃得满嘴油光,还在路边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草莓那串塞给苏屿,自己啃山楂的,酸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扔。
窄窄的弄堂里全是小店,卖画的、卖茶的、卖手工饰品的。苏屿在一个旧书摊上翻到了一本一九六几年的旧舞蹈杂志,封面上是一个跳舞的女孩,姿势舒展。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雷刚却偷偷买下来塞进了自己包里。
两个人在湖边坐了一下午,看老头下棋,看小孩追鸽子。雷刚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肩膀上多了一件外套,是苏屿脱下来搭上去的。两个人挤在一件衣服里,谁也没提要走的事。
苏屿给他拍了很多照片,雷刚不太会摆姿势,每一张都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苏屿翻着相册笑他,雷刚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拍得挺好”,然后趁苏屿不注意,也偷偷拍了一张他的侧脸。
苏屿订的是最早的一班的高铁,五个小时,七点半,从上海虹桥出发。
雷刚在帮苏屿收拾行李,他找了个塑料袋,把药膏装进去,想了想,又放了一包暖宝宝进去。然后他去了储物间,翻出一个新的保温杯。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想,路上还需要什么。得带点吃的,苏屿爱吃什么来着?
芒果软糖、牛肉干、还有那种咸蛋黄味的小饼干……
雷刚拍了拍脑袋,他怎么就没提前准备呢。已经十一点多了,不知道便利店还开不开门。
雷刚裹紧外套,沿着街一家一家地找。大部分店都关门了。找了快半个小时,终于在街角找到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
雷刚冲进去,直奔零食区,又拿了一个U型枕。坐那么久的车,靠在上面能舒服点。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笑着说:“给女朋友买的吧?这么贴心。”
雷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他只是付了钱,拎着东西,逃似的跑出了便利店。
回到剧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雷刚把东西放在杂物间门口。他想敲门,告诉苏屿东西准备好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还是别打扰他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头天晚上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早上起来地还是湿的,弄堂里的青石板缝里往外冒着潮气,黏糊糊地贴在人胳膊上。
雷刚是被手机震醒的。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叫得人心烦。
雷刚在床上坐了十分钟,然后他爬起来,对着镜子刮胡子。刮到一半手一抖,下巴上划了个小口子,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他用冷水冲了冲,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眼睛里有红血丝,胡茬子青了一片,脸色也不好看,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似的。
其实他这几天确实没睡好。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苏屿的样子。
雷刚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用创可贴把下巴上的口子贴上了。然后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就是苏屿上次给他买的那件,灰蓝色的,料子很舒服。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今天算重要场合吗?算吧,好歹是践行饭。
五点半的时候,雷刚就到了烧烤摊。老板姓李,跟他熟,特地为了他出了个早摊,看见他就笑:“雷经理,好久没来啦!今天吃点啥?”
“老李,先给我来十串羊肉,十串牛肉,两串大腰子,再来一盘烤韭菜。”雷刚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