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本是一条不可逆转的河流,最初的故事本是不可颠覆的基底,若将这个故事也吞噬,就如同衔尾蛇咬住尾巴,将自己一并吞没,它必须啃食自己的头颅,又不可能啃食得了。
无限接近的循环向内塌陷,可偏偏这里只是特异点。正因为是特异点,再怎么崩塌的奇点,只要切断与世界相连的那根线,让这抹污点从历史之上剥离、去除,那么干净完美的正确历史又会重新展现。
所以爱伦·坡又撰写了最后的故事,救世主与星之开拓者的旅途,与正确历史可以接轨的故事。
乱步翘起腿搭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他的眼眸阖上,锐利的神色重新掩埋,水汽再次模糊他的轮廓,“我有没有说过其实我很讨厌古希腊戏剧?”
涩泽龙彦一言不发,深深注视着他。
“神话与传说经由戏剧演绎,一代一代传承延续,但是我讨厌那些神的寓言与命运的安排,人生里到底哪里来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意外?”乱步指责的语调慢慢低落下去,“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天啊,普通人。涩泽龙彦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假装尖叫。伟大的救世主大人居然自认为是普通人。
“嗯……莎士比亚我也很讨厌。”
涩泽龙彦根本搞不懂这位御主的思维跳跃到底有逻辑在哪,从古希腊戏剧跳到莎士比亚不觉得跨度太大了吗?中间的中世纪呢,人生哲学艺术美学呢,通通不谈了吗?
然而他仍然一言不发,过往的经历让他明白,不要试图插入与御主对话,否则只会被带入他的逻辑里。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乱步念出莎士比亚最为经典的独白,“但只用生或死概括这句话的蕴意其实太单调了点,若要翻译,似乎也没有完全准确的译文可以形容原本的意思。”
“所以,我们还是直接引用原文吧。”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涩泽龙彦歪着脑袋皱眉,“什么?”
莎士比亚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一个令人遗憾的选择啊。”乱步微笑,“成为或是不成为,有用还是无用,存在还是不存在,所有的意义,都在这个选择里。”
复仇者的火焰是无尽的四海,火焰并不会灼伤他,只会溺亡他——用充满千年的等待、期望、祈祷、怨怼、厌恶填充他。
记忆倒灌涌入乱步的意识,为他量身定做的躯壳迫使他体会,如果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的一切过往、一切记忆、一切思考、一切情感,这个人与另一个人又有何异?
爱伦·坡的用意在一开始就不曾掩饰:他让乱步成为他。
构成埃德加·爱伦·坡这个人的一切要素已经全部向乱步解明,而他把最后的决定权耍赖地交给乱步。
成为我,接受我给予的身份,然后埃德加·爱伦·坡这个人的一切就是属于江户川乱步的另一面,属于埃德加·爱伦·坡的自我不复存在,一切都被救世主的光辉笼罩。
否定我,抛弃我搭建的道路,那么被解放的瓶中魔鬼沉浸在复仇的愤怒与执着中,时时刻刻痛恨人理的救世主,将杀意与诡计随时刺向御主。
涩泽龙彦大为震撼:“这也算是选择?!”
当好与坏肉眼可见的明晰,选择就称不上是选择。涩泽龙彦只想掐住乱步的脖子大喊“不选接受你是疯了吧”。
不过乱步显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这样说话可是会令我伤心的。”乱步故作忧愁,“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可以轻易把朋友抛弃、用他人的生死积累为自己功勋的冷血动物吗?”
涩泽龙彦的眼神里摆出了“你不是吗?”的意思,乱步的笑容越发和善。
接受埃德加强行塞过来的一切就好了,反正是他自愿的。可正如埃德加会自愿并非被迫的原因,乱步不想接受他的自愿也是如此。
为什么非要这么了解他,又非要逼迫他?正是因为存在无关利用的友情,他才绝对不想承认。
然而埃德加用于要挟的,又只是这么一点无关紧要的真实。
“好讨厌啊。”乱步嘟嘟囔囔踢了一脚椅背,“所以我说,这是微不足道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