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羽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小子,看见一只死耗子都能叫得全村都听见,她都懒得搭理。
没想到,邱撤的声音带着颤音,拔高了好几度:“死人!有死人!”
俞羽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立即转过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丛深处,确实趴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东西,浑身裹满了血污和烂泥,与周遭野草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死人?
如今这世道,虽算不上兵荒马乱,却也绝不太平。常有流民自北边逃荒而来,想在他们这还算富庶的地方讨个活路,可半路上饿死病死的,不在少数。是以,在野外见到尸首,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俞羽向来胆大,对尸体也没什么畏惧。
她站起身走过去。从身形看,应该是个男人,还挺高,但样貌被血泥糊住了,完全看不清。
邱撤跟在她身后,哆哆嗦嗦地问:“他、他是不是被人给杀了?你看他脑袋上和腿上,全是血……”
估计是,血糊淋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
俞羽正想再凑近些,忽然,那“尸体”的喉间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
她和邱撤猛地对视一眼。
活的?!
竟然没死。
“他……他是没死还是诈尸?”邱撤的声音都劈了叉。
俞羽二话不说,立刻蹲下,伸手探向那人的鼻息。果然,还有气,只是微弱地跟没有也差不多了。她当机立断,蹲下身子去背这人。
“愣着干嘛!”她抬头对还傻站着的邱撤吼道,“快去请赵大叔!”
赵大叔是村里的大夫,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医术还算过得去。
“哦哦!”邱撤连忙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顿住,一脸为难地回头,“可……可我没银子啊。”
这边,俞羽已经吸了一口气,便轻轻松松地将那个高大的男人扛到了自己背上。
她丝毫不在意那人身上的泥和血蹭了自己一身,游刃有余地单手伸进怀里,摸出个钱袋子,朝邱撤扔了过去。
“喏,拿我的钱袋去,不用给我省钱。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邱撤接住,掂了掂那轻飘飘的钱袋,微笑道:“姐,你可真大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有钱呢。”
“废话少说,快去。”
俞羽背着人,步履却依旧稳健。她将人带回自己房里,小心地放在床上,翻了个面。
这人身上全是干涸的血和泥,一时间也看不清伤口在哪。她想了想,转身去打了盆清水,准备先给这人擦拭一下。
一擦之下,才发现这人伤得比想象中重得多。后脑勺开了个大口子,腿上也是深可见骨的划伤,脖颈处还有一圈骇人的青紫掐痕。
俞羽不禁倒吸一口气。
老天爷,这是招惹了哪路阎王,下这么狠的死手。不过这人命也够硬,被这么往死里整,居然还提着一口气。
她细细地擦着,当温热的布巾拂过那人的脸,将层层污垢抹去,露出底下的真容时,俞羽忽然呆了一下。
这个倒霉鬼……
长得还真……好看。
俞羽敢发誓,哪怕是八岁前在京城里,她也从未见过这般容貌的男人。
倒霉鬼的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光的冷白,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那双削薄的唇颜色极淡,唇线却勾勒得如同画笔描摹,艳得惊心动魄。整张脸漂亮却丝毫不显女气,可称得上一句俊美无双。
只是感觉……他的长相,似乎不像纯种的中原人。
这不会是哪个地方的贵公子,跑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来游玩,结果被山匪给劫了,打成这副德性吧?
她连忙摸了摸他身上破烂的衣物,果然,空空如也,连个钱袋子的影子都没有。
得,八九不离十了,真是个倒霉蛋。
正在这时,邱撤领着赵大叔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大叔。”
俞羽连忙站起身,让出位置:“您快给他瞧瞧,这人伤得挺重的。”
赵大叔背着药箱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呦”了一声:“这是打哪儿来的人?跑到咱们村子里,长得跟画里的天仙似的。”
“天仙?”邱撤立刻把脑袋凑过去,“那泥猴子这么好看?我看看我看看!”
俞羽一记眼刀飞过去,邱撤立马缩了回去。
她转过头对赵大叔说:“估计是路上被抢劫打晕的,人还有一口气呢。”
“得,小撤把诊金都付了,我肯定给他好好看看。”赵大叔说着,便打开药箱,开始检查伤口。
怕打扰了赵大叔,俞羽拉着邱撤退到屋外等着。
谁知邱撤左右看看,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姐,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俞羽心不在焉。
邱撤贱兮兮地一笑:“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
“我娘走之前,是不是嘱咐咱俩,去给隔壁的陈娘子送一筐蒸饼?”
俞羽猛地瞪大了眼睛。
坏了!这一天打打闹闹,又捡了个人回来,她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以郑允慈那事无巨细的性子,要是回来发现他们俩没办成事,非得……
她怒视邱撤:“你怎么不早说!还有,你怎么不去?”
邱撤一脸冤枉:“不是,大姐,我倒是想。可你从早上起就指使我干这干那,我哪有空啊?”
俞羽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准备西斜,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她后娘就该回来了。她立马跑过去,从堂屋桌上端起那筐还盖着纱布的蒸饼。
“你留下,照看着点里面那人,我去送。”
说着,她便一阵风似的,匆匆跑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