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意瞥了一眼桌上的菜,没事找事地挑刺:“这什么啊?大清早的就吃荤菜,腻不腻啊?”
虽然自己早上确实不爱吃荤,但这道菜看着还不错,油亮亮的,只是看不出来是什么肉。
“是蛇羹。”谢燕回忽然道。
俞羽看向他。
只见他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锁定她,一字一顿道:“今早现杀现炖的,很入味。羽儿姐吃一些吧,补补身子。”
筷子“啪嗒”一声,就掉在了桌子上。
谢燕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却隐隐透着一点捉摸不透的意味,黑漆漆的犹如鬼一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哪儿来的蛇?”
谢燕回轻轻弯了弯唇角:“昨晚不知从哪儿爬进屋子里的野蛇。我想着,既然自己送上门了,留着也是祸害,就顺手剁了做成羹。羽儿姐不喜欢吃吗?”
这一刻,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俞羽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条温顺可爱的菜花蛇的模样。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它就被剁成了一段一段,躺在了这碗里。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了上来。
“姐,你不吃啊?”邱撤也在一旁说,“不能吧,这玩意儿你以前也吃过啊。”
……那能一样吗?
这就好像那只她亲手养大的猪,本来只是想卖掉的,可它转头就被做成了红烧肉端到自己面前一样!
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淡定,干巴巴地说:“昨晚吃多了,今早不想吃这么腻的。”然后猛地站起身,假装淡定地往外走。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她立马抱着院子里的空桶,哇哇地开始干呕。
“呕——!”
她早上没吃东西,自然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干呕。
其实也不是真的恶心,她只是……从谢燕回那张看似无害的皮囊下,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这种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所以……谢燕回是真以为那是条野蛇,还是早就识破了她的把戏,故意把蛇杀了端上桌?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他就是在明晃晃地警告她、恶心她!
俞羽猛地攥紧了水桶的边缘。
就算是他故意的又怎么样,他以为剁了条蛇就能把她吓退了?做梦!害得她如此狼狈,哪有让他全身而退的道理?
无论这一次是不是意外,无论谢燕回是不是个善于伪装的变态,她俞羽都不会害怕。她一定要打压他,欺负他,让他跪地求饶!
……
谢燕回缓缓走回屋里。
堂屋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是俞羽昨天从山上采回来的。她似乎很喜欢花,也爱往屋里摆,但是每次摆上了就不管了。
他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屋前,在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脚步忽然一顿。
脚边的门槛上,赫然躺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一只烂了的死鸟。
谢燕回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他原以为,那碗蛇羹足够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消停几天。谁知她不知道是胆子真的太大,还是纯粹缺根筋,不仅没被吓住,反而越挫越勇了。
说实话,他的确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一个小姑娘,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只要有一点不满意,就要去变着法儿折腾所有人。
真是……碍眼至极。
接下来的几天,他陆续在自己的被子里发现了死老鼠,在杯子里发现了泡得发胀的死虫子。
他根本不怕这些东西,毕竟这些手段和他从前经历过的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但是时间长了,数量多了,他每次清理起来都很麻烦,还是不免有些烦躁。
这天,他面无表情地收拾完屋子里的又一只死鸟,又用皂角狠狠搓了三遍自己的手,这才回到桌前。
他翻开桌上的一本经史,准备睡前看一会儿。刚翻开一页,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便掉了出来。上面用粗劣的炭笔,画满了一堆极其丑陋的图案——歪歪扭扭的狐狸尾巴、吐舌头的鬼脸。旁边还配了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狐狸精杂种”。
谢燕回定定地看着那张纸条。
许久之后,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将那张纸揉成了一团废纸。手背上,青筋暴突。
真的有些烦了。他心想,这个蠢货,还真是执着得令人讨厌。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给这个蠢货一点真正的教训,让她彻底安静。比如……让她摔断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最好让她一直躺在床上,再也别起来。这样,她就再也没有力气去折腾别人了。
忽然,谢燕回的脑海里闪过了俞羽那一笑起来就露出的酒窝。
很灿烂的酒窝。
花都是灿烂的,但顽强盛放的花,和其他花也没什么不同,可若是被狠狠踩进烂泥里……
那就会有独一无二的、破碎的美感。
但这个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
他看过俞羽练重剑,她的确力大无穷,身手也是绝佳。看来俞大武嘴上说不在乎这个女儿,却未必没在暗地里给她找过师傅教学。以他现在的身手,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一击制胜。
谢燕回犹豫了一下,还是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毕竟这里不是以前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现在……只想安稳地藏下去。
但他的杀心只放下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他端着水盆从后院出来,正撞上俞羽和邱撤在井台边打闹。俞羽上一秒还在笑,余光一瞥见他,那张脸瞬间比翻书还快地垮了下来。
“切,又在这装模作样地干活了,装,真会装。装的一副任劳任怨的好奴才相,不去大户人家当差真是屈才了。”
谢燕回垂下眸,没说话,心情越来越不耐。他已经装了这么久,可俞羽却越来越变本加厉。他哪怕再不想和她计较,可也知道再忍让下去,俞羽迟早会折腾个更大的。
“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邱撤在一旁劝道,“你这样说话很难听啊。”
“滚一边去!有你说话的份吗?”
邱撤见她一副随时要吃人的架势,给了谢燕回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连忙溜了。
没了外人,俞羽的话更不留情面:“你既然这么会伺候人,还说要替你娘弥补我,那干脆就像大户人家的庶子一样,给我跪着伺候得了呗。反正你也不嫌丢人,毕竟你娘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羽儿姐。”
忽然,谢燕回打断了她。
他面无表情道:“你一定要这样没完没了地羞辱我吗?”
俞羽显然没想到他会还嘴,愣了一下。但她紧接着就梗着头,更大声道:“羞辱你怎么了?我——”
她话还没说完,谢燕回忽然动了。
他一步步靠近她,往日的那种淡然的气息尽数褪去,逼人的寒意压了过来。
“你别白费力气了,”他低声说,“你想赶我走,是吗?”
俞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住了,仰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俞羽,”谢燕回眼神冰冷,“我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是伤害,我忏悔了,也道歉了。是你亲口同意让我留下来,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想逼死我?你的那些小花招都太不入流,我不屑与你计较。我只想活下去,不想和你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但是……”
他微微倾身,漆黑的瞳孔死死锁着她,一字一顿地警告:
“若是你再不知死活地过来招惹我……那就别怪我让你下场难看。”
说完,他便直接转身走了。
俞羽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可不是被吓的,而是被气的。
果然!果然!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聪明人,只有她一个人看出这小杂种绝非善类!看看,这不就露出狐狸尾巴了?
虽然这个表里不一的小畜生忽然暴露这么一面,的确挺让她惊讶,但现在她更觉得怒火中烧。
他还威胁上她了?真是天大的笑话!她俞羽从出生起就没被人威胁过!这小兔崽子凭什么?
好啊!要让她下场难看是吧?她倒要看看,到底谁的下场更难看!
俞羽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空水桶,冲着谢燕回的背影大喊:“谁怕谁啊?你给我等着瞧!”
…………
青阳镇,回春堂。
掌柜的正拨拉着算盘,一抬眼,看见一个冷若冰霜、却又生得极是漂亮的小姑娘走了进来。这小姑娘抱着胳膊,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像是个混江湖的。
掌柜的赶紧堆起笑脸迎上去:“姑娘,抓点什么药?”
此冷酷女子,正是俞羽。
她走到柜台前,用剑柄敲了敲木板,开门见山:“有蒙汗药么?”
掌柜的:“……”
他擦了擦冷汗,干笑了道:“那个姑娘,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不卖……那些不正经的东西。”
俞羽:“……”
她生气道:“说什么呢,你看我像不正经的人吗?不是那种蒙汗药,就是那个……人喝下去能立马晕死过去,就算外头打雷劈树,甚至被人套了麻袋暴揍一顿,都绝对醒不过来的药!”
她决定了,还墨迹什么?就该一碗药下去把他放倒,然后趁月黑风高,套上麻袋狠狠揍他一顿!让他第二天醒来以为自己见了鬼,想告状都找不到证据!嘿,这才是真正的计谋!
掌柜的听完她的描述,冷汗流得更凶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恍然大悟:“哦哦!您说的是强效安神汤啊!有有有,您稍等,我这就去包。”
“等等!”俞羽叫住他。
掌柜的回过头来。俞羽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个药……没什么不好的作用吧?别对身体有害。”
“不会不会,都是些温和的草药,保管健康。”
“行吧。”俞羽这才放心,重新摆出冷酷无情的姿态站在柜台前等。
医馆生意不错,不一会儿,又有个小娘子哭哭啼啼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哭天抹泪地趴在柜台上嚎:“掌柜的啊!你们这儿……有没有男人吃了能壮阳的药啊?”
“有倒是有……但您是给谁抓呢?”
“当然是我那杀千刀的夫君啊!”小娘子哭得更伤心了,“真是作孽,嫁过去才知道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让他去治,他还不肯去,这不还得我来给他拿药!”
掌柜的被她哭得一个头两个大,一边安慰着,一边去药斗里抓药。
好不容易把两份药都包好,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姑娘,您的安神汤好了!”
俞羽走过去,拿起柜台上的一包药扔下铜板。
那小娘子却还没哭完,一把拽住掌柜的袖子问:“这药吃下去多久能见效啊?”
掌柜的回头耐心解释:“这个得看个人体质,身子骨好的,吃一次就立竿见影。您家官人这种情况,少则三五日,多则……”
他一回头,发现柜台上剩下的那个药包好像有些不对,连忙冲着门口大喊,“哎呀!姑娘!姑娘!药拿错了!”
可惜,俞羽丝毫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