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这把软剑，正是俞羽用之前采石赚来的钱专门为他打造的。如今两个人也算是互相用着对方替自己打造的武器，心有灵犀。
“痛快！”俞羽收回剑势，“下次找个宽敞地方，咱们再好好打一场？”
“可以。”
“好了！”郑允慈在旁边拍了拍手，“你俩爱上哪儿比试上哪儿去，饭都快凉了，快进来吃饭！”
一家之主发话了，他俩连忙乖乖收起武器，回屋吃饭。
今天开心，俞羽又多喝了几杯。不过她这次有分寸，没把自己灌醉，只是微微有感觉。
酒过三巡，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俞羽却舍不得这种全家人坐在一起的温馨氛围，便死缠着郑允慈，非要她讲几个鬼故事再睡觉。
生辰吉日非要听鬼故事，这要求搁在谁家都得被骂一句“晦气”，但搁在俞羽身上，竟然出奇地不违和。
有一年她过生辰，也是喝了酒不肯睡，大半夜闹得鸡飞狗跳。郑允慈为了治她，讲了一夜鬼故事。结果俞羽被吓得连屋门都不敢出，却又像着了魔，年年生辰都要缠着听。
郑允慈胆子很大，早年在闺阁时就爱看各种志怪杂谈，后来做生意接触了三教九流的市井人物，听来的奇闻轶事就更多了。她讲起鬼故事来，那是绘声绘色，声情并茂。
眼看俞羽又开始缠人，郑允慈心里道：又开始了。
她太了解俞羽了，今晚要是不给这丫头讲过瘾了，她能闹腾半宿。
她只能清了清嗓子，眼神幽幽地扫过她：“先说好啊，等会儿别吓得鬼哭狼嚎的。”
“这次绝不！”俞羽举起手，信誓旦旦地保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郑允慈只能开讲。
一家人坐成一圈，邱撤很配合地把灯芯挑暗了些。昏黄的光影在墙上摇曳，气氛瞬间就有了。
郑允慈先讲了个“食发鬼”的故事，说那鬼怪专在人熟睡之时，偷食人的头发。
俞羽听得脸色煞白，死死抓着衣服。邱撤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谢燕回则表情毫无变化。
讲完这个，郑允慈又讲了个“夜梳鬼”的故事。
俞羽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她把宽大的外袍拉起来，连头带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邱撤也觉得后背发凉，不自觉地往郑允慈那边靠了靠。
谢燕回依旧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郑允慈越讲越困，心想：得放大招了，把这孩子彻底吓住，她就能老老实实地去睡觉了。
她当即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阴森的语调，讲了个枕头下藏着人脸的故事。
“……有一家人，丈夫死得早。有一天，妻子在路边捡了一块红艳艳的软布，摸着舒服，就随手垫在了枕头底下。结果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睡觉，都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而且，总觉得脖子后面有冷气在吹。”
俞羽瑟瑟发抖，紧紧贴着谢燕回的胳膊。
邱撤咽了口唾沫，问：“然、然后呢？”
郑允慈语气幽幽：“这天半夜，她又被那种感觉惊醒了，她下意识地掀开枕头，想看个究竟。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
“结果什么？”俞羽牙齿都在打架。
“结果她发现——枕头底下哪有什么红布，那分明是一张被剥下来的人脸皮！那脸皮就这么直挺挺地仰面朝上，眼珠子暴突着死死盯着她。原来这半个多月，每晚跟她同床共枕、在她脖子后面吹气的……就是这张死人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俞羽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她一下子就扑到了离她最近的谢燕回身上，把头死死地埋在人严严实实地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啊啊啊啊啊鬼啊！鬼！太恐怖了！”
谢燕回被她撞得身形一晃，随即手臂拢上来，将人结结实实地圈住了。
“别怕，都是假的。”
邱撤本来也吓得够呛，可一看俞羽这副怂样，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你的胆量真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进步啊！”
“好了好了！”郑允慈打了个哈欠，“都吓成这样了，不讲了不讲了，赶紧回去睡觉去。”
俞羽把脸死死埋在谢燕回怀里，死活不肯把头抬起来。
谢燕回竟然也出奇的有耐心，就这么任由她抱着。
郑允慈看着这一幕，忽然愣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谢燕回环在俞羽腰间的手上，又落在他温柔的眉眼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极其古怪的违和感。
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毕竟这两个孩子感情就是挺好的。俞羽性子大大咧咧，谢燕回外冷内热，他们又是亲姐弟，亲近一点也正常。
她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便催促道：“好了，别黏糊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
俞羽回了屋，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
她现在觉得这屋里哪儿哪儿都有鬼。窗外的风声像鬼哭，桌腿的阴影里好像藏着东西，尤其是郑允慈最后讲的那个故事——那暴突的眼珠子，那张被剥下来的脸皮，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疯狂在心里默念：睡觉睡觉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她即将迷糊的瞬间，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要命的念头：
她的枕头下面……会不会也有一张鬼脸？
她真想跪下来求求自己别再想了，可越这样，那个画面就越清晰。忽然间，那张惨白的鬼脸在脑海里猛地放大，死死盯着她！
“啊！！！”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不行，不行，她今晚绝对不能一个人睡。
她本能地想去找郑允慈。可一想起她用那幽幽的、阴森的声音讲鬼故事的样子……不行！更恐怖了！
思来想去，她牙一咬，心一横，抱着枕头和薄被，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门。
“叩叩。”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谢燕回站在门口，像是被她从睡梦中叫醒，嗓音带着些许沙哑：“怎么了？”
“那个……”俞羽抱着枕头，小声说，“你……你介意我……和你挤一晚上吗？”
话音落下。
谢燕回半晌没说话。
他像是被她这句话给惊住了，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黑眸微微放大。
过了半天，他才蹙起眉：
“你要和我……一起睡？”
俞羽猛点头：“就一晚！天一亮我就走！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求你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谢燕回垂着眼，扶着门框的指尖微微蜷紧。半晌，他才低声挤出几个字：“这样不合适。我们还没……”
“没什么不合适，这样，你上我屋里陪我睡，和我上你屋里陪你睡，你赶紧选一个吧！”
谢燕回看着她这副无赖的样子，似乎叹了口气：“就这么害怕？那为什么非要听？”
一听到这话，俞羽那股死要面子的劲儿就上来了。她一梗脖子：“谁害怕了？！我就是……我就是不想一个人睡！怎么，不行啊！”
谢燕回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无声地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俞羽如蒙大赦，抱着被子溜了进去。
她极其不见外地爬上床，甚至还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大半位置。
谢燕回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柜子前，去拿另一床备用的薄被。
“哎！”俞羽叫住他，“你拿被子干嘛？”
“我在地上睡。”
俞羽瞬间不乐意了。他俩现在是什么关系？亲都亲过无数次了，还差睡同一张床？谢燕回不会是嫌弃她睡相不好吧？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铺，理直气壮道：“我睡相很好的，绝对不踢人，你上来睡。”
谢燕回拿被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俞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寂静中，他的呼吸似乎沉了几分。
“……你确定？”
俞羽心想当然确定啊，这有什么的？她催促道：“上来啊！”
谢燕回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放下手中的薄被，拿起自己的枕头，一步步走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