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回低下头,声音脆弱不堪:“阿羽,你想让我死在那里吗?”
“不……”俞羽吓坏了,颤抖着抱住他,“我当然不要你死!我当然不会……”
“所以……”
谢燕回缓缓、缓缓勾起唇角。
在俞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黏腻。就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巨大蛛网,将怀里的猎物彻底缠死。
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蛊惑:“让我陪着你吧,阿羽。等我一年,一年后,我们一起走。以后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俞羽沉默了片刻。
终究,她还是闭上眼,点了点头,彻底抱紧他。
“好。”
……
几日后,她带着谢燕回去见了风自寒。
风自寒抱着剑站在高处,听见动静回过头,只看到俞羽空着手走来。
她面具下的目光微动,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不走了?”
“嗯……”
俞羽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师父。我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眼下不该走。我想……先安顿完家里的事。”
风自寒点了点头,淡淡道:“理解。只是错过这次,下一次你我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我知道。”俞羽抬起头,眼神坚定,“但从你教我练剑之日起,我就发过誓,定要练得一身绝世剑法,力所能及地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成为一个真正的侠者。我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这个想法。”
“那你要自己一个人?”
“不,”俞羽摇头,“我已经找到了能陪我一起去的人。”
“挚友?”
俞羽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却又无比幸福的笑容:“是……心上人。”
风自寒面具后的那只眼睛微微睁大,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惊异。
“你……竟然还能找到互相喜欢的人?”
俞羽:“……”
她不满道:“师父!别说得我好像很讨人嫌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以为,以你的脑袋,一辈子都不会理解感情是什么。”
俞羽嘿嘿一笑:“我今天也把他带来了。”
“打算提前让我喝喜酒?”
俞羽认真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我眼里,你和我的亲人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当然要把他带来给你过过目啊。”
“那我若是不满意,强行让你们分开,你会如何?”
俞羽想都没想,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那我肯定不听你的啊!”
风自寒:“……”这逆徒。
俞羽回过头,大声地叫了一声:“小回!”
很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山道下走了上来。
来人一袭常服,容貌明艳绝伦,气质却清隽绝伦,仿若谪仙。
然而。
当他抬起头,目光与站在高处的风自寒交汇的瞬间。
只消一眼,他们就在彼此眼底看到了那种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能嗅出的同类的气息。
……都不是善茬啊。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想。
谢燕回的眼神微微一暗,随即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从容不迫地垂下眼帘,对着风自寒微微欠身:
“晚辈见过前辈。”
风自寒眯起眼睛,打量他:“内力不错。”
“那当然!”俞羽完全没察觉到他们俩人之间的眼神交锋,在旁边得意地说,“小回长得好,读书也好,人也聪明,还会做饭!性格温柔又纯粹,身手更是一等一的好!”
“……是吗?”
风自寒冷笑一声:“那便让我亲自来试一试,他到底配不配得上你!”
话音未落,她剑已出鞘,直直地向谢燕回刺了过去!
谢燕回当即后退一步,抽出腰间的软剑,回击了过去。
两个人瞬间就打在了一起。
风自寒似乎是刻意在刁难他,招招凌厉,剑剑都往他的要害攻去,不断地攻着他的弱点。谢燕回一开始还能勉强应对,可几十招下来之后,便慢慢地落了下风,显得有些艰难。
俞羽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觉得练武切磋就该真刀真枪,但这怎么看都像是在拼命啊!第一次见面就被来了这么个下马威,她还是有些替谢燕回打抱不平。
“师父!好了好了,点到为止吧!”
风自寒根本不理她,步步紧逼:“怎么,你怕了?”
谢燕回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喉咙涌上的那丝腥甜。
“当然不是。前辈再来。”
风自寒“哼”了一声,剑法变得更加凌厉。谢燕回躲得越发艰难。
俞羽急眼了。眼看着谢燕回要见血,她伸手就要去拔背上的重剑——
忽然,只听“嘶啦”一声。
风自寒的剑挑开了谢燕回的衣袖,露出了他胳膊上那狰狞的荒隼刺青。
她的剑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僵在原地。面具下,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燕回握着软剑后退两步,微微蹙眉,似乎也不解她为何突然停手。
他下意识地将破裂的衣袖拉下,遮住了那个刺青。
俞羽见状连忙跑过去扶住谢燕回的胳膊,问道:“没事吧?没伤到吧?”
谢燕回摇了摇头,低声安慰她:“无碍。”
他抬眼看向风自寒,心内的忌惮越来越盛。
他原本以为俞羽的师父不过是个稍微厉害点的江湖隐士,可今日一交手才知道,此人武功之高深,哪怕放在这庙堂与江湖的顶尖高手之列,也是极其可怕的存在。
可他搜肠刮肚,竟从未听说过有“风自寒”这么一号人物。
另一边,风自寒已收起剑,目光怪异地看着谢燕回。
半晌,她才开口:“看你样貌,似乎不全是中原人?”
“嗯,家母是外族女子。”
风自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却忽然转向俞羽:“你过来,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俞羽看向谢燕回。谢燕回对她淡淡一笑,示意她去。
俞羽这才走了过去。
“怎么了,师父?”
风自寒转过头,压低声音看着她:“你很喜欢他?很信任他?”
“当然啊。”
“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想到这,俞羽难得心虚了下。她也不能说,谢燕回是她名义上的弟弟吧。
她就只能硬着头皮道:“当然,我什么都知道。”
风自寒眼神极其复杂地打量了她半晌,那目光里明晃晃地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我教过你,练武之人需心如明镜。你虽天生神力,资质百年难遇,寻常人也极难在武力上伤你分毫……但你到底是个女子,女子易动情,更易受伤害。你要在江湖行走,就必须有脑子和心眼。不论你有多爱一个人,也不论你自以为多了解他——都不要完完全全信任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越是对你好,你就越要警惕。因为他既然能对你好到让你死心塌地,那有一天反噬你的时候,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俞羽愣在原地:“师父……”
虽然风自寒这话听着有些危言耸听,但这还是师父两年来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一想到接下来几年又是不能再见,她顿时鼻尖一酸,露出一个笑容说:“师父……谢谢你。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放心吧,你的话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但他是真的善良,我相信他,他永远不会害我。”
风自寒:“……”
看着俞羽那副感动的傻样,她就知道她只是认真听了,却没往脑子里进。
罢了。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她风自寒向来坚信,道法自然,万事万物皆有其自身的宿命,不可强求,更不能过多地干涉。是福是祸,那都是这傻丫头自己该渡的劫。
“那我走了,保重。以后,我会再来找你的。”
“好!”俞羽红着眼圈,冲着那道背影大声挥手,“保重,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