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
俞羽和谢燕回坐在长条板凳的这一头,郑允慈坐在另一头。背后墙上贴着一副字,是邱撤去年写的“家和万事兴”,字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俞羽心虚地低着头,时不时地偷偷抬眼看看郑允慈,又担心地瞥了一眼身旁端坐的谢燕回。
屋内一片寂静,许久之后,郑允慈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回。”
“郑娘。”
“什么时候的事?”
谢燕回沉默了一下,如实答道:“……从过年那天起。”
听到这个答案,郑允慈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早。
半年。这两个人竟然在家里偷偷摸摸好了半年。而她这个长辈竟如同瞎了眼一般,半点都没察觉。
“所以,是谁先开始的?”
俞羽当即就想开口:“当然是——”
“是我。”
谢燕回打断了她的话,目光不闪不避地直视着郑允慈,没有一丝推诿与辩解:“是我先说喜欢她的,也是我主动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您也知道,羽儿姐在情爱之事上向来迟钝,如果没有我刻意引导,她的确不会对我动情。”
俞羽傻眼了。
谁说的?谁说的!明明是她先喜欢上谢燕回的,明明是她一开始对人家爱而不得,辗转反侧。而谢燕回分明只是回应了她的感情,他怎么能把所有的责任都一个人揽下?
谢燕回却没看她,语气里尽是恳切与自责:“但我的确是真心喜欢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事,我早该和您坦白,但我当初就是怀揣着谎言进了这个家。我怕谎言一旦被拆穿,您会对我有意见,会把我赶出去,所以我才……对不起,郑娘。”
“不是他!”
俞羽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大声道:“他一开始是要坦白的!是我,是我不让他说的。娘,他的身份本来就特殊,这……这相当于是他的隐私,干嘛要弄得人尽皆知呢?再说了,他到底是谁的孩子,有那么重要吗?”
郑允慈本来就压抑着怒火,一听到她这话,立马火冒三丈。
她狠狠一拍桌子,厉声道:“不重要?俞羽,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是你亲娘,就不敢教训你了?你还觉得你做得挺正义,挺伟大是吧?两个人打着‘亲姐弟’的名义搞到一块儿去,你还觉得你们是冲破世俗的真爱,是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俞羽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反驳道:“这根本就不一样!我们正是在知道了彼此没有血缘关系之后才动心的!我们之间既有亲人的羁绊,又没有血缘的伦理束缚,这不就是最好的关系吗?既然没有□□,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所以说——”
郑允慈怒极反笑:“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伪装身份,别有用心地住进我们家里。他和你朝夕相处,和你同吃同住,最后还跟你搞到了一起。你觉得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一点问题都没有,是不是?”
她指着谢燕回,手指颤抖:“你引狼入室,和一个身份不明、来路不清的男人同床共枕,你是一点女孩子的脸都不要了吗?!”
话音落下。
俞羽的猛地瞳孔一缩,脸色瞬间惨白。
谢燕回的身体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郑允慈看着他们发白的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气头上口不择言,话说得太难听了。可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她只能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俞羽红了眼眶:“娘……”
谢燕回看她眼中的痛楚,心脏像被狠狠攥成了一团。
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俞羽身前,轻声道:“郑娘,阿羽什么都没做错。是我算计、欺骗,不知廉耻。您要打要骂,随便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别怪她。”
“小回。”
郑允慈忽然打断他。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她忽然觉得,这个她当亲儿子疼了一年的少年,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你口口声声说真心喜欢她,愿意照顾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用谎言强行把她留在身边,本就是一种图谋不轨!”
谢燕回没有反驳。他的睫毛垂了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若真为了小羽好,那就趁我没发火前,收拾东西,走吧。”
说着,她便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娘!”俞羽连忙追上去,跟着挤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屋内一片黑暗,郑允慈背对着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俞羽越发心慌,不由小声道:“娘……”
黑暗中,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俞羽,你这样,让我如何对得起你的爷奶……”
俞羽眼眶更是湿润:“你……你在说什么啊娘……”
“当初……是你哭着闹着要赶小回走。”郑允慈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却发了善心,非要让他住进来。因为我觉得他无论如何都是你的亲弟弟,是俞家的种。哪怕是看在你爷奶的份上,我也不能不照顾俞家的血脉。可是……”
她转过身,泪流满面:“可你现在告诉我,他根本不是俞家的血脉?而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一切,却还是瞒着我们,住进了我们家,最后还顶着这么一个身份和你相爱?你让我怎么想?是我,是我亲手引狼入室,把你推进火坑!”
俞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走过去,抱住郑允慈颤抖的肩膀,哽咽道:“娘,这怎么能怪你?是他瞒着我们在先,可我理解他,我不怪他。”
郑允慈看向她。
俞羽极力解释道:“你也说过,上一辈的恩怨,本就不该算在我们头上。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却因为俞大武和他那个娘,当了这么多年的私生子,又因为俞大武叛国被到处追杀。他是走投无路,才迫不得已来到这里的啊!娘,他真的很善良,对我很好很好。什么来历底细,那些东西真有那么重要吗?”
“至于你说的引狼入室……你觉得是因为你非要留下他,我才会和他在一起……你干嘛要这么想呢?又不是任何一个男人住进来,我都会动心。我也大了,不会再被别人三言两语就哄骗了。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谢燕回,我是真的爱他,娘,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郑允慈捂着脸,似乎根本不想看她。半天后,她疲惫道:“你出去。”
“娘……”
“出去!”
俞羽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好擦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出来之后,她失魂落魄地走到院子里坐下。
谢燕回走过来,蹲下身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给她擦去眼泪。
“我娘……她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俞羽说。
谢燕回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痛楚与自责。他低声道:“别难受了,我去。”
“你去干嘛?”
“我去求郑娘原谅,告诉她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别有用心。”说着,他就要进去。
“你不能去!”俞羽拉住他。
她太了解郑允慈的性子了。郑允慈虽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但这些年待她比亲生的邱撤还要疼爱。如今对她都发这么大火,要是谢燕回这时候撞上去……郑允慈在气头上,一定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甚至可能会拿起什么东西打他。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的错,我就该承担这个责任。让郑娘打一顿,骂一顿,她或许就消气了。”
俞羽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好气:“你真这么想被打啊?得了吧!你要是倒下了,谁陪我一起承担啊?”
谢燕回深深地看着她:“我只是害怕……害怕郑娘会不同意,害怕我们会不能在一起。”
“怎么可能呢?”俞羽吸了吸鼻子,眼神却更加坚定,“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干我想干的事吗?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不就是许诺了终生了吗?既然已经许诺了,怎么可能会分开?”
谢燕回定定地看着她。
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没有一丝退缩,只有孤注一掷的赤诚。
他忽然觉得,心口更是澎湃汹涌。他俯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一种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