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转身欲走的时候,却听人群齐齐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叶郢下意识转头顺人人群的视线一起看过去,便见一架蒙着白布的担架从宿舍楼里被抬出,而跟在担架后的是两个警员。
果然是出命案了!虽然大部分人看到现场这架势都在内心有了猜测,但是猜测和直面那盖着白布的担架是截然不同的冲击。
而叶郢更是第一时间就发现那个和警员同行的人,竟是自己班的辅导员陈老师。
“不会吧!”从打出的电话一直人接时就一直存在的某个不好预感,在此时达到了顶点。
目光落到了那担架上,正在此时,一阵风吹来,带来一股夏日里异常的冰凉。同时,那覆盖在人体上的白布正被吹起了一角,一截毫无血色的死白手腕就那么落人了所有人的眼里。
明明是夏日,明明天上还挂着烈烈日头,但几乎所有看到那截手腕的人,都齐齐打了个冷颤。那是人类面对同类尸体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恐惧。
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着,叶郢的视线停他中指上带着的戒指上。那是一枚造型夸张的白色骷髅头戒指,李寒松前些天刚上入手的爱物。
再想到刚才打了好几通都无人接听的通讯,这个躺在白布之下的人是谁,几乎是昭然若揭。
就算对于死者的身份,叶郢本就有心理准备的,但他依然觉得眼下这情况透出一股莫名的诡异。
因为就在刚才起风的那一瞬,叶郢就敏锐的感知到了担架周围的阴气,一下子变得异常浓郁。
可那阴气在暴涨之后却又迅速暴跌,就像是有某种东西随风而来,快速在周边绕了一圈后就又随风而去了。
而且,这周围未免也太干净了。此时日头当空,的确不是鬼物们会出来活动的时候,但学校里藏的那几个小精怪们呢?
那些小东西平日最是爱凑热闹的,这会儿男寝出了这样的事情,它们竟全然不见了踪迹。
探究心刚起,叶郢就快速掐了自己指尖一下。人都已经死了,没必要.......
“看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今生我是个普通人。”默念一句自己的三不真言,叶郢眼神淡漠的退出人群。
无论是那莫名而起的阴风,还是担架上惨白的尸体,都不是他的因果,不参与才是最佳选择。
只是,还没等他走出十步,就被人叫住了。
“同学,能和我过来一下吗?”柔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叶郢转头看去,就见一个面目温和二十来岁的女人,几步走到了自己身侧。
她快速的亮了一下自己的警员证,然后往不远处指了指,示意叶郢跟她走。
叶郢重新看了一眼那已经被抬上救护车的担架,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就跟着人走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女警眼神略带探究的看着身边的男生。
这是一个英俊的男孩子,但身上却没有那种漂亮孩子惯有的自傲和张扬,反而有种超越年龄的淡然平和之感。
这本是一种让人很容易生出好感的气质,但此时正是因为这种气质,让女警心里生出了更多的疑虑。
叶郢不是没有看到她带着探寻和质疑的眼神,但还是选择按着自己的节奏走。
“李警官,请问......刚才担架上那个人,是李寒松吗?”他选择开门见山的直接发问。
李丽莎停下了脚步,又一次深深看了叶郢一眼,心里疑虑和惊讶更重,她的表情也之前更为严肃:“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为什么会觉得死者是李寒松?”
听到这问话,叶郢就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希望不是,但是果然......
“他昨晚向我借几本书,但今天我一直联系不上人。刚才我看到了我们班的导员,还担架上那人......他手上戴着的那戒指,李寒松有枚一模一样的。再加上你单独来找我......”剩下的话就已经不必多说了。
给出的理由能说的通,但李丽莎就是感觉这个学生身上,有股让人觉得违和的地方。
一个正常的普通大学生,知道昨晚刚联系过的同学死了,会淡定成这样?
暂时把疑问压在心里,李丽莎没有对死者的身份继续隐瞒:“是,他是李寒松。你是他最后的联系人,所以需要你和我们回局里一趟协助调查。”
李丽莎做了个引导的手势,示意叶郢跟上。
两人很快走到了一辆黑色轿车旁,那里有一个穿着黑色T恤,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正安静的站着。
他并没有穿警服,但身上那种长期处在执法一线才会有的气质却很明显。
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和无处不在的审视感,配上那张板正的国字脸和过分锐利的眼神,只站在那里就很有威慑力。
“赵队,这位就是辅导员说的叶郢同学,也就是李寒松的最后联系人”。李丽莎一边向队长示意人带来了,一边打开了轿车的后车门。
赵凛的第一个动作同样是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
但他的态度比李丽莎更加冷峻,不但全程脸沉冷的如黑铁一般,且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停在叶郢身上,其中打量和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叶郢?死者的室友?”
那种眼神与其说是看一个协助调查的同学,不如说是看一个潜在的嫌疑人。
“是我,赵队。”叶郢点了点头,就顺着李警官指引的动作坐进了车后排。
赵凛坐进了驾驶位,眼神还在透过后视镜看后座的男生。
后背自然的靠着椅背,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搭在椅面,姿态从容里甚至还透着几分乖巧,眉目间也并无紧张局促之意。这本是很普通的坐车姿态,但赵凛板着的脸却没有丝毫放松,心里的戒备甚至还更提高了一些。
但这却不能怪赵凛。
他从六楼现场下来后其实就一直站在这里。这是他的办案习惯,因为很多时候,凶手或是重要的知情者就混在围观群众里。而这个年轻人,自他出现在宿舍楼下,对赵凛来说就像是警戒雷达里闯入了异物般的显眼。
在那群或好奇,或惊惧,或八卦的围观的学生间,他无论是表情眼神还是姿态,都太过平静了。
那种平静并不是说他面无表情。事实上他自见到那个被抬出的担架后,就一直带着些惋惜和悲悯的神情。可作为一个多年在一线的刑警,赵凛见过无数个第一次面对死亡,面对尸体的人,没有一个是这种神情的。
那种惋惜和悲悯与其说是他真实的情绪,不如说是他的社会身份和教育,需要他在此时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而这人的本质,是冷漠。
若只看那眼神,赵凛甚至会以为这是个看过许多生死的人。因为见过太多,所以一条人命的终结已经很难再在他的心里激荡起波澜。
这种远超常人的漠然,让赵凛作为刑警的那根敏感神经突然就跳了一下。这样的人,若是走了偏路,那就是极难对付的法外狂徒。
而此时他对于自己这个执法人员时过分轻松的态度,无疑又加深了赵凛的这种担心。
若是被叶郢知道赵凛此时的想法,他大概要大喊:臣妾冤枉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真而就是普普通通的心态特别好,并且大部分时候懒得装而已。
到警局后,负责问话的是另一个气质颇为亲切温和陈姓警员,但赵凛冷着脸坐在旁边,依旧用那种满含压迫力的眼神盯着叶郢,仿佛正试图通过视线透析眼前人的灵魂。
“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你和死者李寒松是同班同学,看学校方面提供的资料,你们是同寝室友?”
叶郢点了点头回道:“是的。不过我大一后就基本不住宿舍了。”
“你们学校已经放暑假了,你大部分时候又是住在校外的,怎么会今天忽然回去宿舍?”一直板着脸的赵凛一开口就有审讯那味儿了。
“李寒松向我借几本资料书,我买的今天十点的回家车票,原本是打算顺路回校一趟,给他送完书就走的。”说到这里叶郢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几个小时前还和他聊天的同学,再见面却已经是白布下的一具尸体。·
“昨晚到今天来学校之前,你在哪里?自己一个人还是和谁在一起?”
听到赵凛的这两个问题,陈赞快速而轻微的皱了一下眉。赵凛这问题是对嫌疑人的问法。
但是从目前的现场状况,还有收集到的线索来看,那个叫李寒松的学生,猝死的可能性远高于被杀。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案子是他杀,这位叫叶郢的学生嫌疑也不大。
其实要不是手机上那略显奇怪的发信时间,他们今天压根不用带这位叶同学来警局问询。陈赞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赵凛在对这个学生的态度上,似乎略显失态。
叶郢自然也是察觉了赵凛不友好态度的,但他并不很在意这个。无论态度怎么样,人家谨慎探查也是职责所在,自己能配合就多配合一下。
“昨晚我和我朋友陆骏打游戏到半夜,结束后看到了李寒松发来的飞信,简单聊了几句,答应他今天会顺路把他要的资料送去学校,之后我就睡了。
陆骏昨晚住我家,今天早上我们也在家里见过面,之后我就打车到了学校。我住的小区安保还不错,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所有的出入状况应该都是能在小区和沿途监控查到的。”
这边还在问话,外头办公室内的警员们也聊起了这件案子。
“方老师,里面问的怎么样了?我听说这案子人是十二点死的,信息是凌晨三点发的?”新来的小警员满脸的兴奋和好奇。
“十二点是依据死者的运动手环初步判定的,这玩意不一定准确,具体还是要看尸检报告,目前的线索并不指向他杀。”
“就这样啊!”小警员发出一声略带失望的叹息:“竟然真的只是猝死吗?”
“不然呢?咱这不是在演悬疑剧,没那么多诡案悬案。你小子在期待什么,半夜鬼来电?咱是当警察的,你小子少看那些神神叨叨的小说,脑子都要被带歪了。”
老方教训着小徒弟,偏偏此时同事还要来打岔:“但是,有些事也不能完全不信,有些案子诡异起来那也是真吓人,就是咱这些案子办老的的刑警遇上,都要头皮发麻,我告诉你........”
结果他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这案子不用我们查了,老方你通知一下赵凛,准备移交资料。”
局里一把手拿了份密封文件背朝上的放到了老方的桌上。
“明白,赵局。”老方点头应是。视线扫向电脑,右下角跳跃的图标果然多了一个,那是一个异写的【特】字。
“啊?”小警员却是满心的诧异。不是说大概率就是普通的猝死吗,这么简单的案子怎么忽然就要移交别的部门了?
和新人的茫然不同,局里的老人们快速的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里,目光写着的都是惊疑不定和某种心照不宣。
......
直到站在警局门外,叶郢都还有点懵。
虽然李寒松的事情跟他的确毫无牵扯,但看那位赵警官的态度,他还以为自己会被反复盘问。但没想到刚起了个头就匆匆结束,最后只交代说要保持通信顺畅。
“是找到凶手了?还是有什么关键性证据证明李寒松就是意外死亡?”心里的疑问没人会替他解答。翻看了一下手机,学校内部论坛没有任何关于今日之事的帖子,看来是被管控了。
事情好像就到此结束,一条人命就此尘埃落定。
直到此时,叶郢的脑中才恍然涌上一些回忆。
李寒松是个娃娃脸,笑起来有些羞涩的青年。
平日里显得有些沉默寡言,在网络上却又浪到飞起,爱动漫爱游戏,对神鬼灵异特别感兴趣却对此道毫无天赋。也想起了自己大一时候和他在寝室第一次见面,那孩子低声的自我介绍:“我叫李寒松,咱以后四年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死亡在这一刻有了实感,但就仅此而已了。
叶郢伸手按住跳动的极其平稳的心脏,脸上的阴郁一闪而逝,再抬头,就又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叶郢。
再往前走几步,脚步也恢复了轻松,此时的叶郢已经和今早期待愉快暑假的叶郢别无二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