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也没有将那段记忆碎片从缓存中清除。

放下手，他重新转向主控台，将注意力切换到了航线计算模块上，就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眸中，有一小簇细微的数据流波动了一下，几不可见。

***

清晨，应龙号的武器甲板已经亮起了全光谱照明。在这个远离太阳的深空坐标里，“早晨”只是一个时钟上约定的数字，不过对于一艘维持着联邦标准作息的战舰而言，就是新的一天。

周烈已经提前半小时到了武器甲板。这位体型壮硕的武器长穿着一件被汗渍浸透的灰色工字背心，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疤的粗壮手臂，正蹲在一门磁轨炮的基座导轨前，拿着一把检测尺在测量轨道磨损度。他干活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粗暴、直接、高效。

“轨道磨损量0.017毫米，在安全范围内。”周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在数据板上划了一笔。

他起身，正准备去检查下一组供弹机构。谁知刚一转身，他就差点撞上了一个身影。

“操……”周烈骂了半句，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视线从那双锃亮的深蓝色军靴往上移，掠过笔挺的太空军制服裤线，最后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暗红色眼眸。

应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气密门开合的提示音，甚至连空气流动的扰动都没有。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零距离之内，恍如一个从阴影里自然浮现的幽灵。

“……你能不能不这么吓人？”周烈后退了半步，粗声粗气地抱怨道，“好歹我也是这艘船上唯一能跟那些铁疙瘩较劲的人，你要是一句话不说把我吓出心脏病，舰长饶不了你。”

应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你的心率和血压均在正常范围内。突然惊吓导致的短暂峰值不会对你的健康构成实质威胁，周烈中尉。并且……我已经站在这里四十七秒了，只是你没有注意到。”

周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检测尺，再抬头看了看应龙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最终选择放弃和一艘超级战舰AI争论“你是否真的没注意到我”这种话题。他转而指了指身后那门巨大的磁轨炮：“你来干嘛？大早上不好好在核心舱里待着，跑来看我干活？”

应龙迈步向前，他的虚拟身形在穿过一门弹道计算单元时，投射出短暂的透明效果，随即恢复为实像。他抬起手，指尖精准地点在磁轨炮导轨侧面一处周烈还没来得及检查的微型感应接口上：“3号感应器存在0.003秒的延迟偏差，预计在连续发射第十七轮后，累计误差会导致弹着点偏移0.7角秒。虽然不至于脱靶，但会影响到对轻型高速目标的拦截命中率。”

他说得漫不经心，语气平淡得仿佛在报今天的菜单。

周烈愣了一秒，随即骂骂咧咧地蹲下身，用检测仪去测那个感应器的数据。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应龙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蹲在地上，手里的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那组感应器的延迟数据，确实和应龙说的一模一样，零点零零三秒的偏差，藏在容许误差边缘，如果不是被他指出来，可能要等到实弹测试时才会被发现。周烈咂了咂嘴，站起身来，把检测仪往腰带上一挂，目光在应龙那张面无表情但英俊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咧嘴笑了。

“你不是不需要睡眠吗？”周烈语带调侃地粗声问道，“那你大早上跑来找我检查武器，怎么总感觉你昨晚没睡好似的，然后下来溜达……”

顺带找茬？当然，后半句周烈没说出口。

应龙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周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微微地歪了一下头，像在解析这句话中的逻辑成分。“我不需要睡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确定、不容置疑，“我的核心系统每天会进行两次共九十分钟的自我维护，在此期间主意识保持低功耗待机状态，但对外界环境的感知能力并未完全切断。因此，不存在‘失眠’的可能性。”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周烈那张被汗水浸润、挂着粗粝笑意的脸上，以一种极为认真的口吻补充道，“如果你想用这个词汇来类比我的状态，那并不成立。”

周烈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消化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随即“哈哈”地大笑起来。粗犷的笑声在空旷的武器甲板上回荡开来。“行了行了，知道你没失眠。”他摆了摆手，捡起地上的扳手转身走向下一门炮，“那你继续，正好，2号磁轨炮的供弹机构前天跑完了一套模拟测试，我感觉换向阀的响应有点迟滞，你帮我看看数据，省得我自己翻半天日志。”

应龙没有说话，但他的虚拟身形如影随形地跟上了周烈的脚步，淡蓝色的光芒在武器甲板的冷色灯光下拖出一道柔和的光痕。

“2号磁轨炮，供弹机构换向阀，数据链路编号W-0217-AC。”应龙的声音从周烈身后传来，平稳而流畅，“模拟测试记录显示，换向阀在第三十七次循环测试中出现了一次响应延迟，时长为0.021秒。后续测试中该延迟没有再出现，但考虑到该部件累计工作循环次数已接近理论寿命的百分之七十三，我建议在本次巡航任务前进行预防性更换。”

周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用“不愧是你”的眼神看向应龙。他摇了摇头，笑骂道：“你他妈全记得啊？”

应龙没有正面回应，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介于“笑”与“不笑”之间的表情。

周烈心想，妈呀，这也太“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