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室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低的嗡鸣声，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她垂下眉眼，嘴唇微微翕动。

“应龙不参加竞争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那根此刻正悬停在她舱室外壁检修通道上的机械臂，调低了所有伺服电机的运转噪音，将拾音器灵敏度调整到了最高阈值，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

她的话落在空气中，宛如一片羽毛坠入水面，泛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沉默。

过了一小会儿，应龙的声音从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里传来，音量同样压得很低。

“我没有收到任何形式的参选资格通知。”他的语气平稳，但措辞之间有着极其微妙的、犹如在回避着什么核心问题的谨慎感，“根据本次活动规则的定义，‘最受欢迎男人’的投票面向的是应龙号上的全体男性人类船员。我的存在形态按照《联邦人工智能伦理公约》中的定义不属于生物意义上的人类，因此自动不具备参选资格。”

赵月依旧望着窗外的星空，她没有转身，只是勾了勾唇。

“哦，资格问题是吧。”她的嗓音里透着慵懒的笑意，“也就是说……如果资格问题解决了，你是会参加的，对不对？”

扬声器那边沉默了。

这一秒钟长得有些过分。

应龙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我无法回答一个基于假设前提的问题。”

赵月终于转过身来。她仰视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

“嗯，知道了。”

她走向床边，在坐下之前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今天给我端来的那杯气泡水……薄荷叶放得有点多。下次少放两片。”

扬声器又沉默了大约零点五秒。

“……记录已更新。”

那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被分辨的波动。

***

投票通道开启后的第一个小时，应龙号内部网络的后台数据呈现出一种极其惨淡的景象。

全舰在编人员共计四十二位。除去女性船员七人以及三个仿生人操作员，理论上拥有参选权的男性船员共三十二人。

但报名参选的人数，截止到下午四点整，算上他自己，只有三个人。

舰长阎天。武器长周烈。医疗主任沈若白。

阎天在舰长室看着后台数据，脸上的表情从志得意满逐渐变成了微妙的困惑。他原以为至少会有七八个人报名，这样他赢起来才有含金量，结果现在这场面……报名人数比一桌打牌的还少。

他在指挥频道里私聊了唯二报名的周烈：“老周，你凑什么热闹？”

周烈几乎是秒回：“沈主任说如果我不报名就把我上周在弹药库偷喝军用能量饮料的事情记入医疗档案，说是‘长期摄入高咖啡因饮品可能诱发心律不齐，需纳入周期性健康监测’。”

阎天：“……”

他转头又去问沈若白：“沈主任，你都报名了，那你打算投谁啊？”

沈若白在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从容：“我投我自己，舰长。毕竟我是医生，我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客观公正’。”

阎天：“……”

于是最终的局面变得无比清晰：阎天是想赢的，周烈是被迫的，沈若白是来看戏的。剩下那二十多名男性船员，全部默契地选择了既不参选，也不表态，静待结果揭晓的那一刻。

而在舰桥深处的主控核心中，一颗由量子回路构成的意识正在默默凝视着这份参选名单。他的注意力没有停留在阎天身上，也没有停留在周烈身上，甚至没有在沈若白的名字上多作停留。他的运算资源正在另一个方向上高速运转。他在重新评估《联邦人工智能伦理公约》中关于“人类”定义的第三百一十二条附注是否存在可供解释的弹性空间。

应龙坐在舰桥中央的控制台上方，红眸微垂，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摩挲着，仿佛在衡量一件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物件分量。

他自言自语着，喑哑的嗓音在空旷的舰桥中回荡：“……‘生物意义上的人类’……这个定义，真的毫无漏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