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卖手工陶瓷杯的小摊,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一只烧制好的绿色釉彩杯子。赵月弯腰看着摊位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杯子,昏黄的摊灯从侧面照亮了她的侧脸,让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一道淡淡的阴影。
赵月看得很专注,她直起身时,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这一撞,把她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伸手撑住了摊位的边缘才稳住身形。那只绿色釉彩的杯子在架子上晃动了一下,老妇人连忙伸手扶住,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我说……”撞人的男人从赵月身后绕到一侧,嗓门粗粝地嚷道,“你站路中间挡道,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那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壮实,穿着一件油腻的深棕色工装夹克,露出的前臂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机械蛇,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他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凶悍。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个子稍矮,但同样体型壮硕,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米开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周围的几个摊主和路人都安静了下来。一个抱着纸袋的年轻女孩加快脚步绕开了这片区域,卖水果的大叔默默地把自己的摊位往后挪了半寸。
赵月站直了身体。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男人。她垂下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她站在那个陶瓷摊位的正前方,距离摊位边缘不到半米,距离步行道的中心线还有至少两米。步行道足够宽阔,有充足的空间可供通行。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睛,淡淡地说:“我就站在这个摊位前面,没有越界。”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清澈而直接:“是你自己没看好路,撞上来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群中有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女人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那个纹着机械蛇的男人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他往前逼近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瞪着赵月,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你再说一遍?”
摊位后面的老妇人握紧了手里那块湿布,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远处,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市场管理员正在朝这个方向张望,但看到那个男人和他身后同伴的身形之后,又默默地低下了头,假装在检查自己终端上的信息。
而赵月,面对着那几乎贴到自己鼻尖的壮硕身形,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回道:“再说几遍也是一样,你撞了人,不道歉,还反过来指责被撞的人挡道。维拉港虽然是边缘之地,但总还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讲不通。”
她的视线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扫了一眼远处那个假装在看终端的管理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凉意:“还是说,你觉得我一个女人独自站在这里,就可以随便欺负?”
闻言,那个纹着蛇的男人愣了一下,他没料到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女人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随即,他就气得抬手要打赵月。那只布满老茧和机油污渍的手掌高高扬起,直直朝着赵月的脸颊扇去。
赵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右手迅速探向夹克侧兜里数据盒大小的电击防身器。她完全可以在那一掌落下之前做出反应,格挡、闪避、反击,她有足够的时间。她在跨星域财团的安保训练中接受过系统的近身格斗课程,这个女人纤细的外表下藏着的远不止是冷静的头脑和锋利的言辞。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电击器握柄的刹那间,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几乎无法被人类耳朵捕捉到的高频呼啸声。
紧接着,那条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那个男人自己停下来的。
一根银灰色的、大约小臂粗细的机械臂,不知从哪个方向骤然探出,以精密的、近乎外科手术式的准确度,从侧面稳稳地钳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夹具上的防滑咬合齿刚好卡在腕骨和肌腱之间的空隙中,既不会造成骨折,也不可能凭借肌肉力量挣脱。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足以让对方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但又不至于当场碾碎他的手腕关节。
那个男人呆住了。
他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愤怒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那条牢牢锁住他手腕的机械臂,顺着它追溯它的来处。一根从市场顶棚钢结构上方的检修通道中无声延伸出来的机械臂,其主体隐没在天花板的阴影之中,宛如一条从黑暗中探出的银色触须。
“什…什么玩意儿?!”
他用力往后拽了一下,机械臂纹丝不动。他又拽了一下,反而把自己的手腕勒得更紧,一股锐利的痛感从夹具咬合处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咧了一下嘴。
他身旁的同伴终于反应过来了,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向腰间,但另一根机械臂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侧降下,好似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夹具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种不轻不重的接触感,仿佛在说:你动一下试试。
维拉港集市中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卖水果的大叔手中的苹果滚落在地,陶瓷摊的老妇人扶着眼镜框仰起下巴,荧光背心管理员手里的终端“啪”地掉在了地上。
整个集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下了“噤声”。
而在应龙号的舰桥深处,核心处理阵列的运转声平稳而恒久。淡蓝色的冷却液在透明的管道中流淌,嗡嗡的低鸣声恍如一颗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没有人看到主控环上那颗绿色定位光点的信号被放大到了何种分辨率。没有人听到那些从维拉港市集公共音频采集终端传来的、经过数万次微秒级处理的声波解析数据。当然,也没有人知道那根机械臂在锁住那个男人手腕的那一刻,它的控制系统深处曾经闪过一次极短暂的、未经任何授权的自我判定覆盖——…
那条判定只有几个字:
“许可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