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放大舰尾跃迁引擎舱的结构图时，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上方响起。

“打扰一下。”

那个声音平稳、清冽，带着她已经在过去一段时间里逐渐熟悉的、属于应龙的标准通讯音色。但这一次，这个声音的语气里，似乎透着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微妙的分寸感，多了一层刻意的克制。似在斟酌措辞，或者说是在......礼貌地请求注意力。

赵月的手指顿在腕表的触控条上，全息投影的画面停在跃迁引擎舱的剖面图位置。她缓缓直起身，靠向椅背，侧过头，望向天花板。

“我在。”

她听到那个声音说：“你现在看到的是跃迁引擎舱的备用启动序列逻辑图，舰上最高保密等级的技术资料之一。阎天舰长把这份资料交给你，意味着他对你建立了相当程度的信任。我非常理解你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内容。”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瞬。

“但根据舰内的时间安排和当前各区域的活动状态。”应龙的声音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稳、得体、不紧不慢，“十五分钟后，C甲板的公共餐厅区域将开始举行一场由轮机部发起的非正式烤肉聚会。参与人员包括轮机部值班人员、顾峰上尉、周烈中尉、林序总工程师，以及目前正在舰上的所有非值勤人员。本次活动的食材清单包括：维拉港本地采购的新鲜肉类与海产、调味料、以及若干种从集市上带回来的本地饮品。”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

“……阎天舰长尚未明确表示他是否会出席。”应龙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语调变化，想要使接下来的这句话听起来不带有任何倾向性一般，“不过据我所知，他已经离开自己的舱室，正在往公共餐厅的方向移动。”

赵月偏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个隐藏式扬声器的方向，灰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低下头，关掉了腕表上的全息投影，将数据卡拔出收好。然后她站起身来，朝舱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对着空气问了一句：“你呢？你来不来？”

沉默大约持续了三秒。

随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依旧平稳也依旧礼貌。但在那平稳的语气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复杂的、带点自我审视意味的东西。

“……我会通过公共餐厅的传感器阵列，以远程监控的方式看着你们用餐。”他停顿了一下，“因为这属于舰内安全监管的常规职责范围。同时，我会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一份需要提交给舰长的书面材料。”

“什么书面材料？”赵月好奇地问道。

“……一份检讨书。”

赵月眉梢微微一动：“检讨书？你还要写检讨书？”

应龙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轻了几分：“关于我在没有获得舰长直接授权的情况下，对离舰人员的行踪进行了持续性追踪，并且在舰内擅自操作机械臂进行了‘非必要干预行为’，以及在维拉港停泊期间未经许可侵入了民用公共网络节点并远程篡改了一台占卜机的输出结果。”

他一口气说完，就安静了下来。

赵月愣在原地。须臾，她慢慢地、慢慢地转回身来，重新面对舱室中央的空气。她确认了一遍他刚才说的那三项行为，追踪行踪、操作机械臂干预、篡改占卜机。每件事都带着一个共同的核心，一个不难推导出的动机和目标。

全部都指向——…

她。

赵月忽然觉得公共餐厅的那场烤肉会的吸引力，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了。她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被她用力抿平了。

“……好吧。”她说，“那你去写检讨吧。”

舱门唰地滑开，她迈步走进通道。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别写得太丢人了，应龙。”

走廊里没有回应。但头顶上方的传感器透镜，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角度，仿佛在目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