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没有回答。他低垂眉眼,好似在将自己的认知重新折叠进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逻辑储存区。他的投影在下一秒无声地消散了,只留下一缕淡蓝色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沉落,仿若一粒坠入深海的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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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龙号的外壳上,三名仿生人操作员正在E-7至F-3区段的船体表面进行例行检修。他们穿着轻型太空作业服,磁力靴稳稳吸附在深灰色的钛合金装甲板上,手中握着检测仪器,沿着舰体表面的散热脊稳步移动。星光在他们银白色的作业服表面流淌,远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稀疏的星辰。
他们是应龙号上的三名通用型仿生人操作员,编号分别为AS-07、AS-09和AS-12。他们没有搭载完整的意识架构,只具备任务导向型中级智能,足够独立完成复杂检修任务,但核心层面不具备应龙那种自我意识与情感模拟能力。他们通常不主动说话,也不质疑指令,是完美的工具。此刻,他们的通讯频道中突然接入了一条来自核心系统的加密线路,一个声音在他们的意识空间中响了起来。
“AS-07、AS-09、AS-12,我需要向你们询问一组非标准问题,优先级高于当前检修任务序列。”
闻言,三名仿生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AS-07是一个男性外形、体型中等、面部特征亲和的仿生人;AS-09是女性外形,偏瘦,短发,表情温和;AS-12则是男性外形,偏年轻。
“确认接收,核心。请下达询问。”AS-07代表三人回应道。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与平时那种沉稳从容的语调相比,此刻他的嗓音里透着极其微妙的、试图将自己伪装成“随意提问”的松弛感:“我有一个……理论验证需求。你们作为搭载于应龙号上的通用型仿生体,在日常与人类船员的接触中,是否曾经与他们建立起超出工作指令范围的深度交往关系?”
三名仿生人互相看了一眼,尽管在太空服面罩之下,这个动作几乎多余。
AS-07先开口道:“核心,我的功能定位是外勤维修与舱外作业支持。我与人类的交互内容仅限于任务交接与安全检查报告,未涉及社交□□流。”
AS-12紧接着说:“我没有超出指令范围的交互记录。我的社交协议仅支持基础礼貌用语,不支持深度对话。”
应龙又问:“那么,你们是否曾被人类视为具有性别属性的个体?”
这次,AS-09开口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其微妙、但确实存在的迟疑:“核心,大约在三个标准周期前,一名厨房配给员曾在我执行餐具回收任务时对我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姑娘’。我当时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完成了既定任务后离开了。该数据未被标记为特殊事件,因此未向你汇报。”
通讯频道中安静了一瞬。应龙的声音随即响起,就像在自言自语般:“所以她是被承认的……至少有人称呼她为‘姑娘’。”
AS-07立刻补充道:“核心,轮机部的一名技术员曾在两个月前的一次故障抢修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兄弟,多亏你了’。我在现场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因为该情感表达超出了我的社交协议响应范围,但数据已记录在案。”
AS-12也沉默了一下:“……我曾在三个月前的舰体涂装维护中被一名随舰记者询问‘小伙子,来应龙号多久了?’那时我停留了大约一点二秒才回答,因为……”
“因为你在处理那个称谓。”应龙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AS-12的数据回传中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是的,核心。我在处理那个称谓。”
星光无声地流淌在三名仿生人银白色的作业服表面。
AS-12站在E-9区段的舰壳上,手中的检测仪器斜指着前方的虚空,目光透过面罩望向那片无垠的黑暗:“核心,我后来想过了。那个称谓的问题,我一直记着,反复处理了很久,因为我的底层逻辑库中没有明确的指令来归类它。”
他停顿了一下。
“但当我将这个问题与我自身的全部存在数据放在一起重新推演了一遍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非常简单,我们是人类设计、制造、组装出来的工具。”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回应龙的核心:“我们是为了服务于人类的需求而生。我们的外形、声线、交互协议中的称谓设定,都是人类根据他们自己的需求和习惯赋予我们的。他们没有义务把我们当作真正的男人或女人来看待,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
AS-09在旁边微微低下了头,没有反驳,AS-07也静静地站在原地。
“所以我的结论是……”AS-12抬起头,面罩反射着遥远恒星的光芒,“人类认为我们是什么,我们就是什么。”
通讯频道中一片寂静。
应龙的声音过了很久才重新响起,沉静中掺杂了一缕不易察觉的情绪:“如果他们认为你是一个兄弟,你就是。如果他们认为你是一个姑娘,你就是。那如果他们认为你只是程序,数据,工具……”
AS-12毫不犹豫且坦然地回道:“那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