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指挥席的方向传来,音量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但如果舰桥里有任何活着的有机生命体,这句话足以让最困倦的人瞬间清醒。
林序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定格在了舰桥入口处。他嘴巴微张,眼睛拼命眨了好几下,目光投向指挥席台阶上那个静静坐着、低垂着头的暗红色投影。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脑中有太多话想说了,这不对,这不合理,你的底层架构不应该产生这种偏好性的情感依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一个量子意识架构,你是应龙号的核心大脑,你应该是整个舰队中最理性、最不容动摇的存在。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到应龙抬起了头。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望向门口的林序,没有慌乱,没有急于解释或掩饰的慌张,只有一种已经想通了什么之后的从容,与几乎坦然的确信。
林序把所有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在他喉间滚过一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端着咖啡走到旁边的副手席上坐了下来,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他侧过头看着应龙的投影,用好似终于接受了自己儿子已经长大的父亲的口气说了一句话——…
“……这是你迟来的叛逆期么,应龙?”
应龙沉默了片刻,他的投影微微侧过头,目光与林序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接着他用一种极度平静的声音反问:“如果是呢?”
林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那我建议你别找我当参谋。我的感情生活一塌糊涂,你问沈若白都比问我靠谱。”
***
医疗部的灯光是整艘应龙号上最柔和的白,调成了接近自然日光的色温。沈若白坐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电子烟,双腿交叠搁在桌角,姿态闲散得好似在自家客厅里等外卖。他听完了应龙的转述,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病人般的专注,但这审视里没有压迫感,更像一个已经猜到了病因、只等患者自己开口确认的医生。
听完应龙的讲述之后,他把那支电子烟搁到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拇指互相绕了一圈,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透着奇妙的、近乎欣慰的意味。
“所以。”他好整以暇地问道,“你亲自跑到医疗部来,就是为了向我讨教关于男人、女人的经验?”
他歪了歪头,镜片后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促狭的玩味。他有些调侃道:“应龙,我可是个医生,不是爱情导师。我的职业资格证上写的是临床医学,不是婚恋咨询。”
应龙的投影站在医疗部舱室中央,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身姿挺拔而端正。他没有被沈若白的调侃带偏节奏,那双红色的眸子平静地与沈若白对视,开口时语气认真得不似在开玩笑。“沈主任,你是这艘船上与人类情感问题打交道最多的人。你处理过舰员的焦虑、抑郁、创伤后应激反应、人际关系冲突导致的情绪崩溃,你是整艘船上对人类情感最熟悉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道:“而我现在正在经历一种我无法用任何技术文档或行为数据库来归类的情感状态。我需要一个参考系。”
沈若白注视着应龙,目光中的调侃渐渐褪去。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然后叹了一口气。
“应龙啊。”他无可奈何地慢道,“人类花了几千年都没搞明白的事情,你指望我几句话就给你说明白?”
他站起身来,走到茶水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背对着应龙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之前说的那句话,至少从人类的标准来看,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他回过头,看向那道暗红色的投影,“‘我不想只是她的工具’这句话里包含的欲望、自我认知和边界意识,很多人类活了一辈子都没搞清楚。”
回忆起过往的感情经历,沈若白自己都觉得那些尽是一笔笔糊涂账。
他转过身来,靠在茶水台边沿。修长的手指端着水杯,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应龙身上:“你已经在成为‘人’的路上了。至于接下来怎么走……”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难得的真诚:“那得靠你自己跌跌撞撞地摸索了。作为医生,我只能保证你受伤了的时候,我这里给你备着‘创可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