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周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困窘。“啊……这样啊……那也挺好的……”他干笑了两声，“挺好的，一视同仁嘛，不搞特殊化，赵小姐是个公平的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说不上来是替谁感到的遗憾。

与此同时，在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数据空间中，一行已经被生成完毕但尚未发出的通知安静地躺在待发送队列里。那是一条全舰范围内的通知，内容是：【应龙号舰载AI今日起将不再对舰上访客赵月小姐的床垫执行温度加热程序。理由：系统优化。备注：无。】

那条通知的发送时间戳，恰好是在赵月的“就和喜欢舰上的大家一样”这句话被应龙的音频接收阵列捕捉完毕之后。

那条通知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待发送队列里。没有发出，也没有被回收。

它只是躺在那里，像一枚压在某个沉默之人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的叹息。

***

放映厅的门在赵月身后无声地合拢，灯光自动调暗，银幕上泛起柔和的光芒。她走到观影区中央那张她习惯坐的双人沙发前，刚要坐下，便微微顿住。

因为她发现银幕角落的影片信息栏变了。

《瓦力》。放映格式：全息沉浸修复版。片长：九十八分钟。语言：原始音频配中文字幕。

赵月盯着那条影片信息看了一会儿，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意。

她本来选的片子是《爱在黎明破晓前》，她确实是按了那部电影的选项。但不知什么时候，影片已经被无声地替换成了另一部，一部同样来自旧时代的老电影。

赵月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银幕上那个正用一双望远镜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世界的机器人身上，轻声说了一句：“应龙，谢谢你替我选电影。”

沉默了片刻，放映厅的音响系统中传出一个极轻的声音，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这部片子对话太少，场景重复度高，叙事节奏也偏慢，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喜欢它。”

“我喜欢的。”赵月打断了应龙，柔柔地说，“小机器人很可爱。”

音响系统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大约两秒钟，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夹杂着些许试探：“……你觉得他可爱吗？”

赵月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银幕上那个正在努力把一只灯泡放进自己肚子里的机器人，勾了勾唇角：“嗯。他很认真地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即使没有人看到他，即使他做的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任何意义。”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有一颗和人类一样温暖的心。”

音响系统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应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只是多了一丝喑哑：“电影要开始了。”

银幕上，瓦力正把一只红色的扳手塞进肚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放映厅里只有电影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那道安静又脆弱的光晕。

赵月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空位，然后她开口了：“应龙，你要不要坐我旁边一起看？”

应龙迟疑地回道：“……我并没有实体，无法以物理形式坐在您身边。”

赵月淡弱一笑：“那就用投影。投影有坐标，也有朝向，也可以‘坐’在沙发上。”

沉默了片刻后，一道与以往不同的暗红色光粒子在沙发旁缓缓凝聚，勾勒出一个身形修长、穿着深蓝色太空军制服的男人形象。他坐下的动作有些生涩，明明没有体重却依旧试图调整姿态，就像对自己这道虚构的投影是否能真正触碰沙发靠垫抱有不自量力的期待。

投影的轮廓在沙发上方微微浮动，他转头看向赵月，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有着极为复杂的、不属于任何算法逻辑的情感残影。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坐下了。”

赵月也微调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把靠垫往他那边分了分，目光落向银幕，嘴角含笑道：“嗯。”

他们并肩坐在昏暗的放映厅里，银幕上的瓦力正在追逐一只蟑螂。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宛如一名正在执行重要任务的军官。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以极短的频率向左边偏移几度，落在那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性侧影上。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

“就和喜欢舰上的大家一样。”

那句话犹如一根微小的刺，扎在他认知核心的某个角落，不疼，但痒，让他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去分析瓦力的行为逻辑。

但他还是坐在这里。坐在她身边。

他选择了这个答案。